江措作為非官方唯一指定藏語翻譯和安瓿瓶頭號殺手,三個月來也就缺席過那麼幾天。
封意等人對此表示理解,「你去吧,畢竟是你媽媽要生產。」
「不過真的沒事嗎,我同事上次不是和你說了,感覺你媽媽肚子有點大。」封意等人走完後又靠過來。
江措沒說話,烏爾朵兜著石子,揮動的力度好像要在地上打出一道天塹。
本地的藏醫富享盛名,年齡也到了可以成為大醫院裡需要搶號的專家,江措不是說不信任他,只是那部從北京運來的龐大的影像機器讓他產生更高強度的安全感。
封意看江措的臉色,意識到自己好像說話不吉利,且加重人的焦慮不大好,於是找補道:「不過藏醫也真的是很神奇,我看他給你媽媽調理的也不錯。」
江措笑了聲:「這都能看出來?封大夫?」
封意急忙:「真的!騙你幹嘛。」
然後江措就又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轉頭問封意要不要看他騎馬。
「看你騎馬有什麼意思,我也要騎!」封意抗議。
江措無所謂:「可以啊,腿摔斷不要訛上我。」
話是這麼說,封意也在笑,邊笑邊問江措你真不帶我啊,江措說算了吧,帶你還是算了吧,給你牽一匹比較溫順的小馬。
後來江措覺得自己不該講那種話,他是信佛的,可是師父教的行善布施、慈悲感恩全部都吃進肚子裡去了。
他變得刻薄、兩面三刀,心說這是不對的,但是又覺得沒有什麼要悔改的必要。
「我印象里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用那種笑對著我,」江措給孟醒描述那種笑容,「什麼都沒想,沒有太多煩惱,前途一片明朗,事業有成、家庭美滿。」
孟醒不太能想像到那是什麼樣一種笑容,但是他見江措的第一面,在香格里拉的夜晚,在索南二層樓的民宿,在輕微高反的缺氧的潮濕里,發尾的水珠滴進鎖骨的一瞬間,他還是能記得江措對他笑,說他真漂亮。
那時候以為江措也這樣,沒什麼煩惱,畢竟做風嘛,比賽都能放半桶水叮噹,一下子是不會讓人從他的笑容上想到家庭和前途這一類無聊嚴肅的東西。
「結果他說得沒錯,我阿媽真的難產,胎兒太大,胎位也不正。」江措眨了眨眼睛,不大能笑得出來,但也不想讓表情太悲壯,畢竟這只是他自己的苦難,沒必要去影響別人。
於是他選擇一筆帶過式的講述:「顯然我阿爸放義診隊進來就是很大的讓步了,他又管不了我,只能管著我阿媽那樣一個行動都不便的產婦,我跟他們鬼混就算了,他是不可能在我阿媽難產的時候提出來要去看北京來的醫生的。」
「他去找藏醫,但是時間來不及,我說我去找義診隊,他又不讓。」
江措自己沒意識到手涼,他怪五月底的迪慶夜晚風太冷,想站起來把能看見星星的窗關上,卻連站直都懶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