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只需要姿態qiáng硬一些,也許聶家會知難而退。”盛方庭說,“聶東遠那個人,不會允許自己吃虧,如果發現要動搖到根本,他也許就放棄對這個孩子的渴望了。”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說,“要不要跟律師談,也看你自己。你如果願意,我就給相熟的律師打電話。”
“盛經理,你為什麼願意幫我?”
盛方庭想了想,說:“也可以告訴你實話,我看不慣聶東遠這個人很久了。你或許也知道,他是做快消行業起家的,在業內他的口碑實在不怎麼樣。如果能讓他失去點什麼,我會覺得很高興。”
談靜迷惑地看著他,他的神色從容,好像剛剛說的話,只是開個玩笑罷了。談靜覺得脊背上有些微涼的感覺,或許是因為病房裡空調太冷,她自以為是地揣測:“你也是老三廠的孩子嗎?”
“什麼老三廠?”
“沒什麼。”談靜垂下眼帘,說,“是我自己傻氣罷了。”
盛方庭沉默了片刻,問:“你願意跟我講一講,你和聶宇晟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過去嗎?”
談靜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問:“你只是單純地好奇嗎?”
“不,我希望了解對手,如果你需要我繼續幫助你,如果你真的想跟聶家打這場官司,我們就必須足夠了解對手。”
談靜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該如何去講述呢?那段早已經被她深藏在心底的往事,那段她早已經刻意不去回想的一切。
第十八章不堪提及的過往
在談靜幼年的印象里,父親只是一個模糊的名詞。在她上幼兒園的時候,有一天家裡沒有人來接她,幼兒園的老師陪她在教室里坐了很久,鄰居孫婷婷的媽媽才慌慌張張地來了。談靜只看到婷婷媽媽小聲跟幼兒園老師說了些什麼,幼兒園老師就把她jiāo給了婷婷媽媽,那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教室里開著燈,老師摸摸她的頭髮,非常溫和地對她說:“乖,跟齊阿姨回去,你媽媽有事不能來接你。”
那天婷婷媽媽用自行車把她馱回了家,談靜還記得一路上風很大,婷婷媽媽用自己的紗巾圍在她的脖子裡,一邊吃力地蹬自行車,一邊還問她晚上吃蛤蜊燉蛋可不可以。婷婷比她大兩歲,已經上小學了,趴在燈下寫作業。婷婷媽媽進門就忙著做飯,找給談靜一本小人書,讓她打發時間。談靜喜歡看小人書,所以就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吃飯的時候,婷婷媽媽把一碗燉蛋都舀進了她的碗裡,都沒有分給婷婷。吃完飯後是婷婷媽媽給她洗澡,那天她就在婷婷家裡睡。第二天上午的時候媽媽才來接她,她看到媽媽紅腫的雙眼和散亂的頭髮,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才知道爸爸走了,不是走了,是死掉了。
從此老師們看她的眼神,永遠帶著一絲憐憫。同學們倒沒有人欺負她,也沒有電影電視中常見的狗血qíng節,她和其他學生也沒有太多不同。那個時代,大家經濟條件都差不多,她家裡或許比普通的雙職工家庭困難一點兒,但左鄰右舍都肯幫忙,日子過得並不算舉步維艱。
她媽媽是音樂老師,還能掙些外快,到聶宇晟家裡教鋼琴,也是為了掙外快。在遇上聶宇晟的起初,談靜從來沒有想過,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在她的想像里,自己應該和班上所有的女生一樣,好好學習,考上大學,然後,過著平凡而普通的生活。那時候的喜歡與依戀,是一種很純粹的事qíng。直到她媽媽表示反對,她才覺得遇上了人生的第一個困難。
媽媽反對她的理由很簡單:她年紀太小。談靜也覺得媽媽說的有道理,起初媽媽是很鼓勵她跟聶宇晟通信的,因為他們談的全是學習,或許媽媽覺得聶宇晟只是一個兄長,一個值得學習的楷模。等她進了大學一年級,鼓起勇氣向母親坦陳自己與聶宇晟不是普通的同學往來時,媽媽表示了最激烈的反對。
“你年紀太小了,還不懂談戀愛是怎麼回事。再說,聶家跟咱們家不是一回事,像他們那樣的有錢人,太複雜了。”
談靜沒有為這事煩惱很久,母親不讓她與聶宇晟往來,那就偷偷地寫信打電話好了。在她年輕單純的心裡,只覺得媽媽是杞人憂天。不過她和聶宇晟確實都太年輕,那麼等一等吧,等到畢業或許就足夠年齡,讓大人們正視他們的戀qíng了。
聶東遠太忙了,壓根不知道兒子在談戀愛。有一次他出國去了,聶宇晟趁機讓談靜去他們家玩,談靜不肯去。
“為什麼不來啊?”聶宇晟在電話里十分不滿,熱戀中的人,總是希望時時刻刻都能看到戀人。
“我媽媽知道會不高興的。”
“你媽媽不是挺喜歡我嗎?”
“她喜歡教你彈鋼琴,她覺得你學習好……她又不喜歡你跟我談戀愛。”談靜小聲說,“反正我到你家去,不太好。”
聶宇晟也沒有生氣,反正兩個人可以去的地方很多。在河邊散步,放風箏,看劃小船的人偷偷用電網打魚。遇上販賣蓮蓬的小販,聶宇晟就買一束蓮蓬給她吃。通常小販會送一張荷葉,他們坐在河邊榕樹yīn下,看遠處鷺鷥蹚水尋覓著小魚,然後剝開蓮子,邊吃邊聊。談靜會把蓮子殼放在荷葉上,聶宇晟偶爾拿起蓮子殼,套在手指頭上,用筆給蓮子殼畫上彎彎的眼睛和嘴巴,裝成木偶戲的樣子,用幾根手指扮演好幾個角色,逗她玩。夕陽透過榕樹的枝葉灑下來,晚風裡有蜻蜓三三兩兩地飛過,時光清澈如同水晶。
後來呢?後來?
談靜茫然地想,後來應該就是不久之後的事吧,那時候兩個人都從不曾想過,命運的yīn影早已經悄悄接近。
直到母親去世,談靜也沒有想過,事qíng會變得有什麼不同。謝知雲的心臟衰弱,各種治療也只是延緩而已,在醫院進進出出了幾次,最後一次病發的時候,是在課堂上。上音樂課的時候她突然昏迷,學生們驚惶失措,找到班主任把她送進醫院,然後,她再也沒有醒來。
談靜當時還在外地的大學校園裡,接到電話後連夜趕回去,連哭都忘了,只急著四處籌集醫藥費。那時候學校還沒有改制,教育經費最困難的時候,老師們連工資都不能按時發放,何況她母親又不是什麼主課的老師,更不受重視。談靜借遍了親友,才jiāo上第一筆住院押金。後來聶宇晟知道了,又給她匯了兩萬塊錢救急,可是最後還是沒能挽留住母親的生命,在醫院拖了十幾天,還是走了。學校派了兩個老師來幫談靜處理後事,因為謝知雲是在課堂上發病,被認為是殉職,教育局一層層複雜的手續辦下來,艱難地補償了一筆錢,金額正好讓談靜把親戚借債都還清了。談靜那時候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備受打擊造成免疫力低下,得了帶狀皰疹高燒不退,疼得沒有辦法,還是聶宇晟翹課趕回來,把她也送進了醫院,出院已經是半個多月後了,談靜這才鼓起勇氣回到家裡,收拾母親的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