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靜打斷了他的話:“聶醫生,不管你信不信,當年我沒拿過你爸爸的錢。他曾經想要送一套房子給我,但我沒去辦過戶。”
“那是為什麼?你口口聲聲說不愛我,然後又自己把孩子生下來……”
談靜狠了狠心,說:“聶宇晟,你非得bī著我說愛你,你才覺得心裡好過是不是?不愛就是不愛,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我生這孩子是我的事qíng,生這孩子我也沒什麼不划算的,你看現在我拿到的錢,是我一輩子都掙不到的。”
聶宇晟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談靜覺得孫平平常受了委屈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但她沒辦法心軟,事qíng已經夠糟的了,她要再說出實qíng,只會雪上加霜。
聶宇晟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說:“好的,是我自作多qíng。”
說完這句話他就起身走了,留下談靜一個人站在那裡,風chuī得洗手間裡的百葉簾“啪啪”地響著,談靜只覺得懶得動彈,懶得去把窗子關上。那聲音很熟悉,談靜想起來,上次在聶宇晟的家裡,洗手間的帘子磕在那碟豆芽上,就是這種聲音。
自從轉到這間病房後,她還沒有怎麼進過洗手間,昨天晚上倒是去過一次,但也沒開燈,她是借著病房的光,反正洗手間裡也看得清楚大致的方位。她站在洗手間門口,打開燈一看,窗台上果然放著一隻碟子,裡面盛著清水,那些胖鼓鼓的豆芽,已經脹破了豆子的表皮,像是好奇的小白胖腦袋,鑽出了水面。
她愣在那裡很久,才把百葉窗簾往上捲起來一些,因為風很大,chuī得百葉窗簾下的那根橫杆,一直磕在碟子上,她怕風再大些,就要把碟子給磕得摔在地上了。
白色的骨瓷細碟,一看就知道不是醫院的東西,或許是聶宇晟從家裡帶來的。她大約記得,他家裡裝豆芽的那個碟子,顏色大小都和這個差不多,或許是一套。
她想起自己那次哄著他的話:“等豆芽長出來,我就回來了。”
他一等再等,或許一直等了這麼多年。她一直以為,他或許會淡忘一些,她也一直以為,或許他會更恨她一點。可是現在看到這碟豆芽,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即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即使他或許真的有恨過她,可是他仍舊固執地維持了那個等待的姿勢。就用一碟清水,養一些豆芽,繼續等在原處。就像千年前絕崖上的那塊石頭,哪怕明明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可是仍舊會站在懸崖之上,哪怕霜刀雪劍,哪怕風雨侵蝕,只是固執地一千年、一萬年似的等下去。
晨曦的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天已經亮了,遠處的樓群襯著青白色的天空,城市即將甦醒,開始一天的喧囂熱鬧。談靜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孤獨過,這樣無助過,她看著那碟豆芽,有些東西她以為早就已經失去,有些東西她以為早就已經死亡。她把自己的青chūn葬送,她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她qiáng迫自己忘記,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可是總有些東西是掩飾不住的,就像這些豆子,只要浸在水裡,有了充足的水分和合適的溫度,就會蠢蠢yù動,就會生根發芽。只是這些豆芽是長在水裡的,註定了不會紮根泥土,更不會開花結果。
現在豆芽已經長出來了,可是他們之間,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媽媽……”
身後是平平的聲音,孩子已經醒了。談靜連忙擦一擦眼淚,走回去問:“怎麼了?”
“我想喝水……”
“乖,醫生說暫時還不能喝水。”
“是聶醫生說的嗎?”
談靜頓了一下,說:“不是,是方醫生說的。還記得方醫生嗎?就是那個頭髮花白的爺爺。”
“記得。”平平說,“在手術室里,他跟麻醉叔叔教我數數……我數到三,就睡著了。”
“嗯。”
“媽媽我嘴巴好gān……”
“那媽媽用棉簽給你擦擦,好嗎?”
“好……”
談靜沒有心思再想別的了,她忙著照顧孫平。幾年前她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女,人生最大的困難,不過是戀qíng受阻。現在她是個母親,重病初愈的孩子是她全部的重心,哪怕有些東西她明明知道,哪怕有些東西令她再次鼻酸,哪怕真的有什麼生根發芽,她也只能忽視掉。
更何況,聶家或許真的不會甘心,監護權還是場艱苦卓絕的戰爭,談靜只要想到自己可能要跟聶東遠為難,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在她的心裡,聶東遠是世上最可怕的人。
孫平的恢復qíng況良好,依著聶東遠的意思,是想請個專業的護工來照顧,因為他眼睜睜看著聶宇晟在短短几天內,迅速消瘦。聶東遠一邊心疼兒子,一邊心疼孫子。但聶宇晟不讓他去看孫平,他說:“談靜在病房裡,您去了,會給她很大的壓力。”
“沒良心。”聶東遠忍不住挖苦他,“我還是你親爹嗎?就你知道心疼兒子?你心疼你兒子,我怎麼不心疼我兒子的兒子?”
“爸……術後恢復期,我們一般不建議太多人探視。醫院裡人來人往的,病毒細菌也多。再說平平還是個小孩子,長期患病,抵抗力弱……”
幾句話打消了聶東遠的念頭,他說:“那你把筆記本拿去,我從攝像頭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