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只是需要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樣的qíng形下回到餅市街,也許餅市街早就不是記憶中的餅市街,她不斷的哄著自己,哄到了今天,實在再沒有力氣,只好任由自己隨著往事的洪水,被淹沒透頂。
於家老舊的閣樓連木梯都沒有換過,只是窗機空調換成了分體機,已經是秋天了,這裡的屋子仍舊熱得像蒸籠,鄰居開著空調,嘀嘀嗒嗒滴著水,周小萌上樓的時候摔了一跤,小光把她攙起來的時候,只看到她的臉,淚痕滿面。
他已經習慣了什麼也不問,只是把她扶起來,然後彎下腰,脫掉她的鞋,讓她赤足跟著自己,一步步往樓上走。樓梯的盡頭是個黑dòng,像是隨時能吞噬掉人。周小萌突然雙膝發軟,她說:“我不上去了。”
小光也沒說什麼,只是轉身:“那我送二小姐回去。”
周小萌拉住他的衣角,哀求似的看著他,小光在黑暗中,就像一個影子一樣,過了許久他才說:“小萌,你要知道,有些事是從頭就不是那樣子。”
周小萌覺得jīng疲力盡,她就勢緩緩蹲下去,坐在高高的樓梯上,望著底下漏進來那一點點路燈的光,她迷惘又悵然:“你說,他當年是不是有一點點真心對我?”
小光沒有作聲,只是坐在牆邊,他的整個人都融進了yīn影里,讓她覺得就像那些往事一樣,破碎成一片片的,又像是,一隻只蛾,不顧一切衝著那光明的地方去,卻不知道,最後只是焚燒自己的火焰。
“我真是不想活了,又不能死,你知道那種滋味嗎?有時候我會騙一下自己,或許這兩年,就是做夢,噩夢醒了,什麼都好了。爸爸沒出事,媽媽也還好好活著,哥哥是哥哥,我是我自己。你覺得我對他不好是嗎?你覺得我想著法子折騰他是嗎?你覺得我今天就是故意跑到姓蔣的老巢那邊去,故意讓他難看是嗎?你怎麼不想一想,他怎麼樣對我?他把我從北京騙回來,他讓我等他兩天,等兩天他就回去,跟我一起去加拿大。他答應過的,我們當時說得好好的,他怎麼能這樣對我?”
小光站起來把房門打開,說:“你進屋子去吧,我去給你買條新毛巾。”
“我不要新毛巾,我要哥哥。”周小萌的聲音仿佛夢囈:“我只要哥哥。”
小光已經往下走了兩步,終於回過頭來,安靜的看著她,說:“周小萌,你認清一下事實,也不要騙自己了,他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有數。有時候他是對你不好,但你自己選的,就別抱怨。”
“我選過什麼了?他把我騙回來,如果給我一槍,讓我陪著我媽去,也就完了。他為什麼做出那種禽shòu不如的事qíng?他這兩年到底把我當成什麼?玩物?即便是玩物,他總有玩膩的一天吧?他為什麼還不放過我?”
“你要問,問十哥去。”
周小萌的身子往後縮了縮,她似乎沒有力氣了,所以靠在了樓角的牆壁上。小光去買了兩條嶄新的毛巾回來,樓梯上卻空空如也,周小萌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心中一驚,環顧四望,四通八達的巷子空dàngdàng的,只有白熾路燈慘澹的光,映在水泥地上。他一急,就伸指為哨,打了個唿哨,聲音尖利,相鄰的人家紛紛推開窗子,有人探出頭來:“光哥,出什麼事了?”
“有沒有瞧見一個女孩子?二十出頭,穿著長裙子,長得特別漂亮。”
還有人開玩笑,一邊撓著肚皮上的痒痒,一邊說:“光哥,您怎麼把女人帶回餅市街來還弄丟啊,這不天大的笑話麼?”
“別瞎扯了,快說,看見沒?”
“那不是!”街對面樓上的人伸手一指,小光回頭一看,果然天台上有個人坐在水泥圍欄上抽菸,兩隻腳還晃來晃去,正是周小萌。
小光幾步衝上天台,一手把她拖下來,另一隻手就奪過煙去,一聞之後立刻厲聲質問:“你在哪兒弄的?”
“樓下買的。”
四周死寂一般,她穿著晚禮服又綰著頭髮,醉態十足,有人沒看到是小光帶她回來的,將她當成了下班回家的公主,於是向她兜售“好東西”,周小萌一聽就知道是什麼,於是買一支。
“我送你回去,你不能在這兒。”
“我哥哥又不會知道,你怕什麼?”周小萌咯咯笑著:“再說他自己不也抽麼?還有我那爸爸,成天往我媽牛奶裡頭擱什麼?他們姓周的父子倆,都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別胡說了!”小光拖著她,拖得她踉踉蹌蹌,一直將她拖進了屋子。周小萌突然倔qiáng的站住了,這裡的一切都沒怎麼大變,連那張吃飯的桌子,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如果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曾經見過周衍照下廚,那麼大約就只有她了。那天下午她一直哭到肚子餓,最後又被周衍照的qiáng吻給嚇壞了,尤其正好小光上來撞見,雖然小光一愣之下掉頭就走了。可是在少女羞赧的內心,她真的覺得自己簡直無顏活下去了。周衍照哄了幾個小時哄不好她,最後都快半夜了,他心急火燎,只怕她餓出毛病來,於是給她煮了一碗麵。
那碗面當然很難吃,他在慘白的麵條里煮了兩個jī蛋,又加了很多的油,她一口也沒能吃下去,最後是他帶著她,去夜市上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