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開,腰間的香囊卻在這個時候斷了線,徑直落進浣紗溪。他愛惜自己整齊的鞋襪,就怕沾濕了水,只得眼睜睜著著香囊像只船一樣飄啊飄,眉心豎成了一個川字。女子的眼神里掠過一絲狡黠,望著他無奈轉身的背影,她噘起嘴輕輕淺淺地笑了起來。
他叫朔夜,是滂城城主拂驍特地差人從鏡巫山請回的馭魔師。馭魔是一大族群,世代居住在鏡巫山上,以巫術見長。在眾人眼中那是一個神秘的族群,滿布傳說行藏詭異,有常人無法dòng悉的過去或將來。
朔夜到滂城的當晚,拂驍便在東瀛閣擺了盛大的接風酒。把盞間,鬢影衣香觥籌jiāo錯。朔夜倒是淡定,頻頻與前來敬酒的人對飲,說話不多,神色間有些微的茫然,但也隨即被他以微笑掩藏。
這是他第一次同馭魔族以外的人群jiāo往。紅牆綠瓦,不是鏡巫山的殘木枯枝;歌舞昇平,也絕非馭魔師終日冰冷的訓練與撕殺可比。他雖然看著愜意,總還是有點生疏。
直到一襲黑紗掠到他眼帘,他的茫然,他的生疏,才在電光火石的瞬間轟然瓦解。
他看見她。
白日裡溪邊戲水的女子。
卻不知道為何,那女子的雙眸空dòng,直勾勾盯著前方,懶散而沒有焦點,與相遇時的天真大相逕庭。
朔夜揮手想招呼她,她卻將朔夜視為陌路,走上高高的台階,走到拂驍的身邊。黑色的紗衣如黯淡的火焰,映she著朔夜不自覺就失落的心。
周圍的人稱她瓔珞小姐,朔夜聽說,她是拂驍的二女兒。
整個晚上,瓔珞都坐在拂驍身邊,不說話甚至沒有半點笑容,若不是她偶爾還喝杯子裡的烈酒,朔夜幾乎就要以為自己看見的不過是一尊雕像。
人快要散盡的時候,月色忽然沉淪下去,大廳的燭台霎時也顯得暗淡無光。朔夜沒有想到,他前腳踏進滂城,那些梨妖后腳就跟了進來。
拔出腰間的馭魔劍,他一躍便上了城樓,藏青的衣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月亮拉得他的影子很長很長,剛好漫過瓔珞頭頂的珠花。
城裡的人開始驚呼,紛紛緊閉了家門。街上挑著擔子賣人偶糖的老嫗蜷縮在牆角,渾身已然顫抖得不聽使喚。不是沒有見識過梨妖的,那些銀色長髮的妖jīng,是由津城的巫師以梨花煉製九百九十九天而成,天生兇殘好戰,且擁有常人難以毀滅的不死之身,以至於兩城jiāo戰之時,津城總能輕易就占了上風。戰火燒到滂城邊境的時候,梨妖開始經常潛入城內騷擾百姓,誰若清晨第一個從家裡出來,經常免不了看見橫陳在街角的屍體。有jīng壯的中年男子,也有嬌弱的婦女,甚至有一次,是未滿周歲的嬰孩。
拂驍想了很多的辦法,終究還是徒勞。他只得派人偷偷出城,到鏡巫山請求馭魔師的援手,而馭魔族長要求他支付的酬勞,是一面鏡子。
鏡是魔鏡,關於鏡的傳說不計其數。或者說它能穿越古今,或者說它能起死回生。到最後所有人做夢都想將其據為己有,卻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魔鏡究竟能創造怎樣的奇蹟。包括拂驍。
那一夜,朔夜的馭魔劍嗜了三隻梨妖的血,墨綠色的液體蜿蜒著,從屋頂瓦片的fèng隙淌到地面,像涓涓的溪流。這竟讓他想起了浣紗溪,想起浣紗溪的清麗女子。他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的時候,朔夜疑心是自己生了幻覺,但他起身卻分明聽見了一陣笑聲,如銀鈴,徘徊在房門外的迴廊上。
朔夜推開門出去,笑聲的主人離他只有三尺的距離,捧著露水未gān的雛jú,和迎面過來的丫鬟僕役招呼。朔夜有些失神,抬起手來喊了一聲喂,女子回過頭,白衣粉襟的打扮絲毫未做變改。
是你?
是你?
他們又一次同時出聲,在第一眼的相視中辨認出對方,頑皮地笑了。
朔夜的疑惑於是解開。他知道了她叫琉璃,是滂城城主的大女兒,與瓔珞的模樣猶如一個模子刻出來,若不是彼此反差極大的xing格,只怕連她們的父親也難分辨。
【劍花·荒涼】
朔夜再遇見瓔珞,已經是他到滂城的第二個月。依舊是濃稠的夜,黑紗輕舞。他叫她,瓔珞小姐。她微微地轉過頭來,看朔夜一眼,又繼續撥弄罈子里的暮顏花。
這花是你種的?
瓔珞點頭。
你何以總是悶在屋子裡?
瓔珞停下手,漠然地,她說有嗎,也許只是你沒看見我而已。
你若是能像琉璃那樣快樂多好。朔夜小聲嘆息,言語神色都是惋惜。
瓔珞不答話,起身徑直回了她居住的南苑。霧靄下沉,朔夜看見瓔珞的背影逐漸化成一陣青煙,繚繞。繚繞,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久久散不去。他覺得那就是一抹荒涼的哀傷,讓他心生憐惜,憐惜得無所適從。白衣的琉璃,黑衣的瓔珞,是誰叫他疼,又是誰叫他愛。他的迷離似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