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愛琉璃,是她每晚入睡前總要不自覺叨念的一句話。
秋色漸深,罈子里的暮顏花凋謝了大半。瓔珞的手放上去,觸到夜間霧水的涼,亦如她此刻不可言說的心。她自言自語,琉璃這樣的女孩,生來就是被眾人喜愛的,不似我,冰冷如霜。
朔夜就在她背後。他說你不該再去接觸有關琉璃的任何,你要忘記她。瓔珞盯著朔夜,她說可我每日接觸的,偏偏就是琉璃最根深的記憶,是你。朔夜頓時語塞。
沉默中他們聽見津城軍在城門下叫囂的聲音,此起彼伏如沙漠裡狂亂的風。四更時分的天,暗得沒有一絲顏色。
瓔珞跟在朔夜的身後上到城樓,看見拂驍打馬陣前,滂城的士兵於洶湧的烽火中列隊而立。梨妖銀色的頭髮有如集結的清冷的月光,讓人不寒而慄。敵陣中的叫囂聲一停,隨即傳出悠揚的笛音,空dàngdàng迴旋於黑暗的上空,婉轉如風過疏竹,又好似飛泉入澗。瓔珞的頭開始劇烈疼痛。
朔夜扶著她,聽見她口中喃喃,我是瓔珞,不是琉璃。朔夜知道,是噬心術的死灰復燃了。他在她耳邊聲聲喚著瓔珞,瓔珞,卻察覺她手心的溫度在忽冷忽熱地變換。到最後終是堅持不住,瓔珞掙開朔夜的一剎那,雙眼如灼燒一般紅熱。她搶去了朔夜腰間的馭魔劍,飛身躍下城樓,直直奔向拂驍的戰馬。這一路攔著她的將士,全做了馭魔劍下的亡魂。
朔夜飛身追上,用掌風bī退瓔珞指向拂驍的馭魔劍。極清脆的一聲,劍如腰斬,碎成整齊的兩段。瓔珞輕飄飄的黑紗拂過他揮舞的指尖,朔夜猛然一怔。卻恰是在這瞬間的猶疑中,瓔珞拔出髮髻上的碧玉簪,如匕首一般抵在了朔夜的喉頭上。
瓔珞失控的眼眸,布滿朔夜的哀傷,繾綣,和絕望。
戰鼓又一次響起來,萬馬齊諳。
拂驍已然顧不上瓔珞,領著將士們一併沖向了敵陣。人群嘩啦啦如流水一般自瓔珞和朔夜的身邊掠過,在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段辰光。
瓔珞的動作凝固了,遲遲的,刺不下那支細小的碧玉簪。朔夜看得出來,瓔珞顫抖的意識里尚存在一絲猶疑,他不住地喊,瓔珞,瓔珞。
一滴淚,剛好濺在瓔珞握著碧玉簪的手背上。她的眼睛低下去,看冰涼的水吻在她的肌膚上,打轉,然後輕輕墜下去。她的目光追隨,於是看見自己腰上有東西琳琅搖晃。那是一個月白色的香囊,朔夜認得,琉璃也認得。
此時,瓔珞心上生出一種歡喜,想要把香囊拽在手裡。她於是用她空著的左手去解香囊的系帶,朔夜便趁機打落了她的碧玉簪。
那簪子就像一朵絕美的煙花,向上飛舞一段,再落回地面。
誰都沒有想到它落地的時候會砸得地面轟地一聲巨響。
誰都沒有想到,小小的一隻碧玉簪,裡面封印著的,竟是傳說中的魔鏡。
霎時,玉簪的碎片耀出銀白色犀利的光,一點一點,逐漸連成一片。山開始動,地下逐漸裂出一條一條的fèng。場面更加混亂了。
【鏡緣·塵埃】
當朔夜甦醒,他的手裡拽著一隻碎掉的碧玉簪子。周圍都是死灰一般寂靜,無人煙,無鳥shòu,連山或者石也看不見。就這樣,他踩著到處都是裂fèng的地面,朝一個他覺得或許會看見花看見鳥的方向行走。
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
朔夜找不到傳說中因為女媧漏掉的補天石而形成的五座城池了,也找不到銀色頭髮的青面梨妖。他只看見荒涼,灰褐色的荒涼。他不斷地回想,想這其中漏掉的時空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一場混戰和山崩地裂的劫難,到底造成怎樣的後果。
白衣的琉璃,黑衣的瓔珞,如今,又去了哪裡?
他坐下來掩面哭泣,哭掉了手上日夜握著玉簪碎片。他好象看見閃爍的如白銀一樣的光,他揀起來拿在手上,卻什麼也看不到。
很久以後朔夜所在的地方開始降雨,透明的水落在他攤開的手掌上,他恍惚記得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喝水和吃任何的東西。他覺得無法接受這個時空帶給他的一切恐怖和不可思議。他仰起頭大吼了一聲,又一次沉沉地暈倒。
恢復知覺的時候雨似乎還在下,朔夜覺得那水清甜地一直流進自己枯竭的五臟。可是他緩緩睜開眼來只覺得一片黑暗渺遠而漫長。他失去了視覺,什麼也看不見。忽然他聽見有女子清脆的聲音,她說你張開嘴,嘗嘗我給你摘的果子。
朔夜覺得驚愕,他問女子這是什麼地方,你又是誰。女子格格地笑,這裡是浣溪村,南面是菩提山,西邊有荒漠,向東則可以出海,她說,我叫瓔珞。
瓔。珞。
朔夜幾乎就要撲過去一把抱住她,可是他剛要站起來就聽得遠處又一個女子兇巴巴地喊,瓔珞,爹剛才到處找你呢。瓔珞暗自吐了吐舌頭,小聲對朔夜說她是我姐姐琉璃,凶得不得了,你千萬莫要惹她生氣哦。
琉璃。琉璃。朔夜聽到了他醒著夢著都千呼萬喚的名字,而這個女子,此時就慢慢朝自己走過來。他的眼睛又溢出水來,他知道自己再不是那個威猛的馭魔師,自從他愛了痛了又失去了,他的眼睛就脆弱得不能自抑。因為那個叫琉璃也叫瓔珞的女孩。
隨後朔夜見到她們的父親,朔夜雖然看不見,卻能從聲音里聽出拂驍的蒼老。又或許,他根本就不是自己曾遇見的威風凜凜的滂城之主。朔夜向他打聽滂城,問起那面神秘的魔鏡,拂驍呵呵地笑著,他說那已是兩百年的事了,人人都知道,你怎麼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