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越了半個大漠,輾轉流落到蕪丘。他知道這裡是琉國的京城,而城的中心萬仞高牆圍繞的地方,或許可以解開他心底的疑團,又或許,還住著那個狠心的女子。他始終都不知道,落微並非真正的公主。
所以,他將自己的名字由虛御庭改為呼延御庭。因為呼延是琉國的國姓,這樣,能夠減免別人對他身份的懷疑。他原本自小就飽讀詩書,文武皆能,考取功名是最簡單可行的辦法。只是,鏡花堂閣樓的窗口,他看到那個眉目如畫的女子,心中頓時如翻江倒海般混亂難受。
就連闌珊自己也不知道,憑她的模樣,御庭已將她視為仇敵。
誰會想到這世間還有一種出神入化的易容術。誰會想到,那青樓女子闌珊,才是真正的琉國樂陽公主,呼延薄雪。
當夜,御庭換上夜行衣,潛入了鏡花堂。
闌珊,或者說是薄雪,剛送走了一位客人,轉過身,忽然見自己房裡出現一個黑衣人,她幾乎要失聲尖叫。御庭旋即封了她的兩處xué道。她用驚恐的眼神望著御庭,很想問對方是誰,卻發不出聲音。
御庭摘下面罩,薄雪只認得他是白天那位新科狀元,也不知道自己原來跟他有那樣多的誤會,就聽得他說了一些諷刺怨憤的話,心裡始終糊塗。
御庭冷笑著用劍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後隔空解了她的xué,言下之意,你若敢出聲,我即刻殺了你。薄雪害怕,戰戰兢兢地小聲說了一句,我根本就不認識你,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跌了出來。御庭一時怔忡。
隨後鴇母來敲門,說有客人要闌珊陪酒。薄雪用哀憐的目光望著御庭,那孱弱的表qíng讓御庭再一次生出惻隱。他移開了劍,從窗口飛身出去。薄雪望著茫茫夜色,驚駭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彼時,曲國與琉國已jiāo戰半年有餘。琉國不敵,惟有派使者請求議和,戰事方才有所延緩。而和議書上的條件,曲國所列之條款頗為苛刻,是以琉國國君雖表面上接受議和,卻又不斷拖延簽署協議的時間,暗中派人前往烏夜國,希望能與之合作,吞併曲國。
這一任務,最終落在御庭身上。
朝中大臣,論文才武略,鮮有人及得上他。尤其他面孔生疏,喬裝西行也不容易被曲國的探子察覺。而御庭從入宮以後便極力打聽有關樂陽公主的事,一來聽聞公主秉xing純良,當初和親也是她為大局著想主動請纓;二來大家都說這皇帝也是膽小懦弱之人,如此得不償失的事,他斷然沒有勇氣去做,事到如今他也仍然在為這場戰禍惶恐且後悔不已。
御庭的好奇心和疑心都越發的重。他也想到了當初那女子很有可能是假冒的公主,他甚至有些懷疑鏡花堂的闌珊姑娘,她若不是那刺客,便有可能是真正的樂陽公主。但他都只是猜想,沒有實質的證據。在去烏夜國的途中,這個疑團,像yīn雲一樣始終籠罩著他。
最後,密談並不成功。烏夜國君表示,不願意趟這趟渾水。他不是不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但他抱有更大的僥倖的心理,企圖坐享漁人之利。
沒多久,琉國覆亡。
鏡花堂在硝煙中成了殘破的樓台,那些絕色的香艷女子,都各自散去,沒有人知道那不會笑的闌珊去了哪裡。而風光過一時的新科狀元,也沒有人再記得他。
第三個故事
戰火。硝煙。熱血。屍骸。
御庭看得觸目驚心。對舊事的追尋他已經不那麼熱衷,始終毫無頭緒,他終於決定放棄。事實上,他沒有看見過落微真正的模樣,在烏夜國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感覺到,有一雙眸子,漾水般地盯著他。
仍然是惆悵萬千。仍然是yù說還休。
那個時候落微隨教主進宮面聖,才知道御庭沒有死。整個烏夜國,或許只有她一人知道御庭的身份,她沒有揭穿他,他們近在咫尺的時候,仿如陌路。
事實上,御庭除了救過她一命,又刺過她一刀,再無多少瓜葛。
但落微看見他的時候,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鋪,說不出的滋味。
後來琉國與曲國的戰火蔓延,她一直都有打聽雙方戰況。但沒有人說起有關呼延御庭的消息,他們的新科狀元,在出使了烏夜國之後竟然銷聲匿跡。落微也不是不明白,御庭畢竟是曲國人,若回到琉國,皇帝要他披了戰甲去攻打自己國家的百姓和士兵,讓他qíng何以堪。
當軍隊入城,皇宮失火,御庭就在城外的白頭山上,一處清幽簡陋的寺廟,隨道行高深的老和尚誦著金剛經。他沒有剃度,只是在廟裡暫住,偶爾學學佛經,讓心境慢慢平和,而不再糾纏於仇恨及其它。
來年chūn半。
在大漠,通常少有綠樹紅花,偶爾一點零星的野生植物,盎然了,也已是chūn意闌珊。聽聞曲國的皇帝每年中秋都會到鎮國寺祈福祭天,以表示自己勤政愛民,yīn月聖教便接到密殺令,中秋,取其人頭。
聽來使宣讀烏夜國國君的口諭,每個人,臉上都是機械而生冷的表qíng。
他們像等待一個神聖而巨大的慶典,等待著中秋的到來。中秋,祭天儀式開始之前,皇帝會在鎮國寺焚香齋戒三日,而這三日,便是他們下手最好的機會。
落微知道,此行比她喬裝刺殺曲國太子更為兇險。不成功,便成仁。
那一夜滿天都是晶亮的星,落微卻不覺得美。已經很長的時間,她心裡空dàngdàng的,有一個解不開的結,和莫名的惆悵。
縱使一千個一萬個的不願意,中秋節的行刺,他們還是敗了。
或者說,他們以為自己勝利了,看幾把刀劍將一個人變成刺蝟,他們以為,穿著龍袍的就必定是皇上。然而當他們逃出鎮國寺,在北門,黑壓壓的軍隊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