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地而僵。
【十】
我戴著少沅送我的鐲子,端給時恩一盅燕窩粥,故意讓腕上明亮的幽綠的光,照出周圍跳躍的灰塵。我說爺爺,姜軍長要我嫁給他。
時恩拿著勺子的右手,很明顯的頓了頓,他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哦,姜軍長是好人。言下之意,主嫁,不主留。時恩,他當真對我沒有過多的留戀?他竟忍心到了這樣的時刻也不以坦白講我挽留?
我頹然地站著,看他一口一口地喝下碗裡滾燙的燕窩粥,bī仄的密室,空氣幾乎凝滯。
良久,我說爺爺,你能不能將那個木偶送給我?當作我的嫁妝。
他沒有看我,人偶已經雕刻完成,揣在他懷裡,他緩緩地掏出來,又細細地把玩了一陣,遞給我,還有掌心的餘溫。只是這過程太過生硬,惟一欠缺的,就是他面具下面的表qíng。我不知,他有沒有為我流一滴眼淚,或者,哪怕僅僅是輕微的蹙眉。
【十一】
chūn光寒,流水殘,瀲灩舊曾諳。
面目全非的男子,立於巷口,看迎親的隊伍魚貫遠走。半晌,不曾動過一根手指頭。左右都是斑駁的院牆,他尤記得,當日的火自廚房蔓延,那痴呆的老人嚇懷了心臟,僵在原地。爾後有年輕的男子闖入,他們撕扯,毆打對方,男子不敵,撞到門板昏死過去。而他,則被燃燒的斷裂的橫樑壓住,拼死撿回了xing命,卻毀了容顏。
他不過是迫於饑渴,尋食續命,未想惹出如此大的禍劫。為了填補心裡的愧歉,他回來,想照顧這屋裡僅剩的女子。那時他以為她和那燒死的年輕人是夫妻。誰想,他竟被她當成那枉死的老人,反被照顧。更不知,一切都焚毀了,剩下竟是朦朧的愛意。如凍土裡的種子,chūn一暖,便蓬勃而發,只是他想,這一切他都是不能表達的。
而珈彤,衣袖裡藏著的,是他送她的人偶,上面刻著一首詞:
“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
我是宋珈彤。
心知,此生難了。
絕塞明月
文/語笑嫣然
史書記載:
天輔四年,即公元1120年,金攻占遼上京臨潢府。遼天祚帝耶律延禧逃往西京大同府,金軍一路追蹤,遼主又逃往yīn山西北地區。直至公元1125年chūn,耶律延禧被金將完顏婁室俘獲。
遼國徹底敗亡。
[一]
歡雪總要想起,十年前在應州新城,原本是皚皚的蒼茫天地,霎時間變得殷紅,哀號與痛哭的聲音刺破耳膜。
血色傾城,滿地殘骸。
而爹爹為了護主逃亡,被金將完顏婁室的大刀硬生生割破喉管。歡雪的眼裡開出大朵大朵腥臭的妖嬈的花。她在驚慄中仰面看著圍攻的敵人,面容冰冷而倔qiáng。隨後,完顏婁室將她帶回燕京,為她洗去滿面的塵垢,換下她破舊的衣裳,還挪出府里的錦繡閣供她居住。
那一年,歡雪十二歲。她不明白完顏婁室為何不將她jiāo給金主處置,但殺父的仇恨,凝在她眼中就如冰凍的塵埃。她的目色總有渾濁,寡言少語,對完顏家的任何人,都充滿了不屑和恨意。
初初踏進完顏府,歡雪看見一個白衣的少年,清澈俊朗的面容,手裡拿一柄明晃晃的長劍。後來她知道,他叫完顏少耒,是完顏婁室的獨子。不僅能賦一手好詩,而且武藝jīng湛,比歡雪年長三歲。
[二]
十年來,歡雪從未放棄過手刃完顏婁室的念頭,但她一個不懂武功的弱女子,縱然完顏婁室一根手指頭也不動,她依舊很難傷他分毫。
歡雪不止一次地問他,究竟為什麼要將自己帶回來。完顏婁室或者嘆息搖頭,或者微笑不語。歡雪得不到她所想要的答案,卻發現,自應州一戰,昔日鐵馬金戈的大將軍,其驕矜bào烈之氣,竟好似風裡的殘燭,漸漸頹黯了。
而少耒亦知,歡雪視他完顏家上下為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他相信父親領她回家,自然有一番道理。況且,歡雪終日落寞寡歡,空有一副jīng致的美人臉,卻生澀而呆滯,叫人看了不免心疼。少耒於是對歡雪極好,他說你應該多笑,有些往事,並非你一人可以背負。
歡雪揶揄地看著他,遼主昏庸,亡國乃早晚的事。但我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親慘死,換做是你,你難道還有閒qíng逸致去領悟一番家國君臣的大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