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煢又在哪裡?
這勞心勞力的名字,像煙幕懸在頭頂,遮雲蔽日,若有還無。亦柔揮著馬鞭,幽幽一嘆。心想劍若真的落在魔教手上,師兄必定不會坐視不理,自己去魔教,說不定還能遇上他。況且,鑄劍門和魔教不過一山之隔,去去也無妨。
思前想後,惟獨忘了危險二字。反倒又添了幾分jīng神。
只是沒想到,會遇見莊靖雲。
他也是去苗疆的。
起初,亦柔還只是看見莊靖雲的背影,覺得有幾分像秦煢,趕緊追了上去。莊靖雲以為有人要對他不利,經過一線天的時候,故意將馬留下,自己找了棵樹藏起來。亦柔到那裡,尋不見人,背後突然有嗖嗖的涼意。她回頭,若不是莊靖雲及時撤了劍招,她的輕功雖好,卻也難免要吃點苦頭。
站定之後,兩個人異口同聲。原來是你。
然後便結伴同行。
儘管彼此還生疏,但說到秦煢,亦柔的話匣子便豁然打開了。眉飛色舞。那水一般靈動的眼睛,天真純澈的表qíng,還有她腕上細小的鈴鐺,一切仿佛渾然天成,沒有半點做作的跡象,剛剛好就落在她的身上,莊靖雲覺得,這不同於他曾見過的任何一個女子,由衷地嘆了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亦柔不是沒有聽見,側過頭去看對岸的風景,臉紅了一片。夜裡做夢,夢見與人騎在同一匹馬上。天蒼蒼野茫茫,景色怡人。她口口聲聲喊著師兄,師兄,回頭才發現,竟是莊靖雲。笑容俊朗。氣宇軒昂。她嚇得跳馬而逃。莊靖雲卻抓住她。然後夢醒了。有露珠落在臉上。她的頭,靠著莊靖雲的肩膀。蝴蝶穿花而過。
再上路時,她有點沉默了。
【四血災】
他們沒有走到苗疆。
半途傳來的噩耗,讓莊靖雲幾乎承受不住。
魔教偷襲赤荒城。偌大的世外桃源,瞬即變成了亂葬崗。屍橫遍野。
莊靖雲這才知道,他中了調虎離山計。他舉著假的飛花劍,狠狠地刺進山邊的岩石,劍身沒進去,拔出之時岩石轟然炸開,他的額頭和手背都擦破了皮。
劍也碎了。
莊靖雲仰面大笑,亦柔卻哭起來。他不管她,策馬揚鞭。她問他要去哪裡,他也沒有回答。這樣的時候苗疆竟然模糊起來。她從未如此清醒和qiáng烈的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她開始往回走。
想到秦煢。再想到莊靖雲。視線顫抖起來。仿佛有一場不可接受的叛變。又有一場無所畏懼的投靠。
但她還是下錯了注。
她比莊靖雲晚一天回到赤荒城。那個時候,莊靖雲迎風立在城樓上,天空是決絕的淒迷的灰暗,給她一種莫名的恐慌。
然后庄靖雲只說了兩個字,你走。
亦柔不覺得難過,仍然是心疼他現在的樣子。直到對方拔劍相向。亦柔問他為什麼。他冷笑著說,你和你的師兄,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他給我一把假的飛花劍,然後再由你出面揭穿。而我若要洗脫與魔教勾結的嫌疑,就必定要去找風行烈。你根本就是來監視我的吧。你看我離開赤荒城,便通風報信,讓魔教的人趁機毀了這裡。如果不是鑄劍門暗中和魔教已有勾結,那麼,便是你們冒充鑄劍門的人,設下這個圈套。
亦柔僵在原地。莊靖雲一席話,讓她寒徹心髓。但她qíng急之下也不知該如何辯解,她向前跨了兩步,劍尖剛好落在她的心口處。
忽然又有快如閃電的黑影從頭頂掠過。亦柔只當是魔教的人要偷襲莊靖雲,縱身一躍,黑影卻扣住了她的肩膀,然後將她推到一丈開外。莊靖雲心知,此人是沖自己而來,隨即舉劍,直刺對方的面門。
亦柔卻從旁邊衝出來。勢如破竹的劍,豁然停了下來。
場面也靜止了。
莊靖雲看見亦柔背後的秦煢,這才明白她為何那樣不顧xing命地衝出來。只是,心裡又添了悲涼。他猛然將劍拋向天空,只聽一聲尖利的破碎的聲響,鐵器成了粉末,紛紛揚揚落下來。亦柔看著他,目不轉睛,疑惑的受傷的哀求的甚至絕望的眼神,他卻面無表qíng地轉身走下了城樓。
沒有人明白。
也沒有人,在那一刻,比莊靖雲更痛。
因為他必須偽裝。
因為他立誓要報仇雪恨。但這危險和悽苦,他不願自己心愛的人也一同承受。他用敵我的關係來劃清彼此的界限,斷了更多的痴纏。他希望亦柔退步。
希望自己懸崖勒馬。
卻是很久以後才知道,他已然墜落懸崖。
【五他年】
半年後。鑄劍門久病於chuáng塌的老門主,宋青陽辭世。秦煢接管鑄劍門。又過了兩年,秦煢和亦柔成親。那似乎是當時武林中人盡皆知的事qíng。
莊靖雲也不例外。
他每天都喝很多的酒,欠一身的賭債。他已經不再是武林的神話。大多數的人,都認為他在神龍谷一戰,死於風行烈的飛花劍下。
包括風行烈和他自己。
但他仍然活著。他還剩下一口氣,然後又漸漸恢復了知覺。只是,他的右腿殘廢了。他便做一個瘸腿的乞丐,面容邋遢,雙目渾濁而呆滯。
亦柔得不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漸漸的,就以為不再記掛了。秦煢對她越好,她心頭的寂寞便藏得越深。像一根拔不出的刺。她眼下所擁有的一切,她曾經夢寐以求。她一度心心念念牽掛著的男子,她的師兄秦煢,終於做了她無微不至的丈夫。但她有時對著鏡子偏偏要莫名地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