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的大街,無論有多少嘈雜和繁華,鏡花堂也是一眼便可以望見的。樓頭有醒目的匾額和布幌,翹角上都是大紅的燈籠,還有七彩的絲帶繚繚繞繞,那氣派,不遜於任何一家豪門府第,而個中的溫柔和香艷,更是熏得路人也要為之傾倒。
大多數人都知道,鏡花堂里有一個叫闌珊的姑娘,模樣生得嬌俏,琴棋書畫樣樣jīng通,還飽讀了詩書,能出口成文。但這樣一個稀世的美人,惟獨不會笑。
多少人一擲千金,就為了博紅顏一笑。
卻只是徒勞。
鴇母打也打過,罵也罵過,闌珊卻只是哭。她的心裡有一個巨大的黑dòng,捲走了她之前所有的記憶,雖然她總是很努力地去回想自己的身世,但越想就越是害怕,那種感覺,就好比站在陡峭的懸崖上,前無去路,背後卻是萬丈的深淵,她不知道幾時會掉落下去,也不知能否脫險。
那一天,京城的大街上擠滿了人,百姓們爭相要一睹新科狀元的風采。闌珊站在窗口,看下面遠遠地走來一列隊伍,馬背上一個穿紅袍的男子,臉上並沒有太明顯的喜悅的表qíng,反而還有些冷漠。
只是,走過鏡花堂,那男子不經意的目光掃上來,看到闌珊,整個人似乎凝固了。闌珊下意識地退身,關了窗。
她只當這新登科的狀元跟一般的好色之徒無異。
卻不知道,他是虛御庭。
當初御庭跌落山崖,沒想過竟然還可以保全xing命。只是他不能救回虛家的人,他聽說皇帝出了告示通緝他,而剩餘的死囚,已在他脫逃的當日行了刑。
他穿越了半個大漠,輾轉流落到蕪丘。他知道這裡是琉國的京城,而城的中心萬仞高牆圍繞的地方,或許可以解開他心底的疑團,又或許,還住著那個狠心的女子。他始終都不知道,落微並非真正的公主。
所以,他將自己的名字由虛御庭改為呼延御庭。因為呼延是琉國的國姓,這樣,還能夠減免別人對他身份的懷疑。他原本自小就飽讀詩書,文武皆能,考取功名是最簡單可行的辦法。只是,鏡花堂閣樓的窗口,他看到那個眉目深沉的女子,心中頓時如翻江倒海般混亂難受。
就連闌珊自己也不知道,憑她的模樣,御庭已將她視為仇敵。
誰會想到這世間還有一種出神入化的武功,叫做易容術。誰會想到,那青樓女子闌珊,才是真正的琉國樂陽公主。呼延薄雪。
當夜,御庭換上夜行衣,施施然便潛入了鏡花堂。
闌珊,或者說是薄雪,剛送走了一位客人,轉個身,忽然見自己房裡出現一個黑衣人,她幾乎要失聲尖叫。御庭瞬即封了她的兩處xué道。她僵硬地站在近門的地方,微微發顫。她用驚恐的眼神望著御庭,很想問對方是誰,卻發不出聲音。
御庭摘下面罩,薄雪只認得他是白天那位新科狀元,也不知道自己原來跟他有那樣多的誤會,就聽得他說了一些諷刺怨憤的話,心裡始終糊塗。
御庭又看了看薄雪,冷笑著用劍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後隔空解了她的xué,言下之意,你若敢出聲,我即刻殺了你。薄雪害怕,戰戰兢兢地小聲問了一句,我根本就不認識你,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跌了出來。御庭一時怔忡。
隨後鴇母來敲門,說有客人要闌珊陪酒。薄雪用哀憐的目光望著御庭,那孱弱的表qíng讓御庭再一次生出惻隱。他移開了劍,從窗口飛身出去,薄雪望著茫茫夜色,驚駭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彼時,曲國與琉國已jiāo戰半年有餘,琉國不敵,惟有派使者請求議和。戰事方才有所延緩。而和議書上的條件,曲國所列之條款頗為苛刻,是以琉國國君雖表面上接受議和,卻又不斷拖延簽署協議的時間,暗中派人前往烏夜國,希望能與之合作,吞併曲國。
這一任務,最終落在御庭身上。
朝中大臣,論文才武略,鮮有人及得上他。尤其他面孔生疏,喬裝西行也不容易被曲國的探子察覺。而御庭從入宮以後便極力打聽有關樂陽公主的事,一來聽聞公主秉xing純良,當初和親也是她為大局著想主動請纓,二來大家都說這皇帝也是膽小懦弱之人,如此得不償失的事,他斷然沒有勇氣去做,事到如今他也仍然在為這場戰禍惶恐且後悔不已。
御庭的好奇心和疑心都越發的重。他也想到了當初那女子很有可能是假冒的公主,他甚至有些懷疑鏡花堂的闌珊姑娘,她若不是那刺客,便有可能是真正的樂陽公主。但他都只是猜想,沒有實質的證據。在他去烏夜國的途中,這個疑團,像yīn雲一樣始終籠罩著他。
最後,密談並不成功。烏夜國君表示,不願意淌這趟渾水。他不是不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但他抱有更大的僥倖的心理,企圖坐享漁人之利。
沒多久,琉國覆亡。
鏡花堂在硝煙中成了殘破的樓台,那些絕色的香艷女子,都各自散去,沒有人知道那不會笑的闌珊去了哪裡。而只是風光過一時的新科狀元,也沒有人再記得他。
第三個故事
戰火。硝煙。熱血。屍骸。
御庭看得觸目驚心。對舊事的追尋他已經不那麼熱衷,他始終毫無頭緒,終於決定放棄。事實上,他沒有看見過落微真正的模樣,在烏夜國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感覺到,有一雙眸子,漾水地盯著他。
仍然是惆悵萬千。
仍然是yù說還休。
那個時候落微隨教主進宮面聖,才知道御庭沒有死。整個烏夜國,或許只有她一人知道御庭的身份,她沒有揭穿他,他們近在咫尺的時候,仿如陌路。
事實上,御庭除了救過她一命,又刺過她一刀,再無多少瓜葛。
但落微看見他的時候,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鋪。說不出的滋味。
後來琉國與曲國的戰火蔓延,她一直都有打聽雙方戰況,但沒有人說起有關呼延御庭的消息,他們的新科狀元,在出使了烏夜國之後竟然銷聲匿跡。落微也不是不明白,御庭畢竟是曲國人,若回到皇宮,皇帝要他披了戰甲去攻打自己國家的百姓和士兵,讓他qíng何以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