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靜雲一口喝完了豆漿,把碗摜在桌子上,喝道:“回來跟你算帳!”
孫東平笑得痞兮兮的,“老婆慈悲為懷。”
劉靜雲進了書房一趟,出來時懷裡滿滿抱著書本和稿子。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深吸一口氣,打起jīng神,看上去回復了她都市jīng英白領的形象。
孫東平以前每天都開車送劉靜雲去地鐵站。倒也不是不能直接送她到公司,但是劉靜雲qiáng烈反對,覺得那輛奔馳太照耀。自己一個新職員,弄得和同事格格不入並不好。但是孫東平不忍心她每天來回擠一個多小時的地鐵,上個禮拜就借了公司一輛別克,這下再堅持送到公司,劉靜雲也不反對了。
車開上環城路,劉靜雲坐在后座里,一邊看著手稿,一邊翻著書。他們出版社最近在做一批法國建築類的學術書籍,她的法語不好不壞,專業詞彙卻懂的不多,所以倒頭來還得惡補法語,忙得焦頭爛額,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可用。
車開到出版社樓下,劉靜雲抱著文件下了車。
孫東平從窗里探出頭來,“中午有空一起吃個飯嗎?”
劉靜雲搖搖頭,“法國那邊來了人,中午肯定有工作餐的。”
孫東平有點失望,“那我下班來接你。你也省著點,別太累了。”
劉靜雲嫣然一笑,湊過去在未婚夫臉上狠狠親了一口,“知道啦,老公!”
孫東平傻笑,把車開走了,劉靜雲在後面沖他揮了揮手。
車開過十字路口,孫東平才摸了摸臉,“這丫頭,吃了油條不擦嘴巴。”
孫東平回國,也是因為父親身體不好,拜託他回來接替公司。孫家商場的規模已是當年的十倍不止,除了連鎖超市外,大型購物商廈在本市就有兩家。管理這麼龐大的氣壓,對於畢業後工作還不到兩年的孫東平來說,並不是容易的事。
他停好車,搭乘電梯,沒有去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一樓。
特助徐楊已經在老地方等他了,手裡還拿著文件。見到孫東平出現,便快步迎了過去。孫東平一看到這個女人,頭皮就有點發麻。
“九點零八分,你遲到了八分鐘。làng費時間就是làng費生命,我現在就可以告你謀殺。”徐楊冷冷地宣判,“領帶還沒打好?莫非今天你要走紈絝路線?空著手的?昨天下班前請你看的那份聖誕促銷企劃你簽字了嗎?可千萬別用來墊湯鍋了。天京的王總的電話你回復了嗎?還有……”
一邊聽她念叨,孫東平一邊打著領帶,後頸使勁冒著涼氣。徐楊是學法律出身,gān過四年民事訴訟律師,專打清官難斷的家務案。於是練就一張鐵嘴,說話流利,字句清晰有條例,引經據典滔滔不絕。人家是事實勝過雄辯,到她這裡,從來都是雄辯擊敗事實。聽說客服部一直將她供為女神敬仰,香火不斷。
她是孫東平父親戰友的遺孤,被孫家收為義女,是孫東平的gān姐姐,大他五歲,差不多是和孫東平一起長大的。這姑娘打小就甚得孫父喜愛,高中的時候就跟著義父領略商場風雲,加上本來xing格剛硬,於是順理成章地被培養成了一位鐵娘子。孫東平小時候在外面橫行霸道,把別家的孩子的頭打破了,回家後誰都不怕,就怕這gān姐姐收拾他。徐楊個子嬌小,但是手勁大又專捏人痛處,總能把孫東平追得滿院子跑。
積威已久,弄的孫東平長大了也一如既往地畏懼徐楊,看到她就像犯人見到典獄長。孫父半退休,把公司jiāo給兒子的同時,也把兒子jiāo給了gān女兒管教,覺得這樣的安排最放心。徐楊知道義父的打算,二話不說就辭了律師事務所的高薪工作,回公司來幫忙打點。
孫東平當然也不是無所事事的二世祖,只是在國外呆久了,生活習慣難免懶散一點。他回國本來想著自己做少東家,自主權多多,好過在美國給人打工。但是在公司大會上一看到徐楊的身影,只覺得當頭一盆冷水,就有種飛奔去機場逃回美國的衝動。
真是的,也是三十出頭的女人了,穿得一身黑,沒嫁人,也沒談對象,成天就埋在公事裡,像個什麼樣啊。
“我嫁不嫁人和你沒關係。”徐楊冷不丁冒出一句話,嚇得孫東平一大跳。
“姐……”心裡話都能知道?
“公司里要叫我徐小姐。”徐楊瞪了孫東平一眼。
當然是小姐,他可沒這膽量稱呼徐楊為大姐。
孫東平嘆氣,“是,徐小姐,您的話訓完了,我們可以開始巡商場了嗎?”
徐楊恨鐵不成鋼地又瞪了瞪弟弟一眼,帶頭朝著一樓名牌專櫃區走去。
孫東平笑著搖了搖頭,跟著她的腳步。
忽然一個人影從他視線角落裡晃過。
孫東平渾身一震,猛地停下了腳步。他屏住呼吸,轉過頭去。
不遠處DIOR專櫃前,一個女子正背對著他,低頭看化妝品。削瘦羸弱的腰身,半長過肩的頭髮,和腦海里的那個身影就這麼重疊在了一起。
所有的聲音都在這瞬間化成了嗡嗡巨響,孫東平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都要跳出來了。他就像是被定住一樣站在那裡,無法移動半步。
女子站直,側過頭來和店員說話,眼睛細長,塌鼻子,皮膚粗黑,是衣服東南亞人的長相。
魔法消失,周圍的聲音回來了,身體可以動了,心跳也慢慢回復了正常的速度。剛才的一切那麼短暫,就像是一場夢。
孫東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又覺得有種深深的遺憾。他再多看了那個女子幾眼。她比這個女人要高些,也沒這個女人瘦得這麼離譜。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如果過得不好,沒準還沒有這個女人看著健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