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不再回答。紐赫依然沉睡著,皮毛柔軟,神色安詳。勸說的聲音消失了,伊蘭聽見了匆匆離去的腳步聲。
陰影從洞穴深處漫上來時,他俯下身,抱住了牧狼,任憑黑暗將自己淹沒。
而在最深的黑暗裡,他聽見了狼的呼吸聲,感覺到濕潤熾熱的舌頭在舔舐自己。世界起伏,仿佛在奔跑。他很快意識到是紐赫在奔跑,而自己在紐赫背上,風貼著他們掠過,那是天空與大地間的一縷呼吸。
黑暗在搖晃與顛簸之中一點點消散。他感到熟悉的柔軟溫暖正在自己身上緩緩爬過。
魔神就在他身邊,伴著極為輕微的鮮血氣息。空氣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些許熱意。那或許就是維赫圖身上的氣息發生了改變的原因。
伊蘭睜開了眼睛,看見了柔順的黑髮。維赫圖貼得很近,正在用鼻子輕輕蹭他臉。察覺到伊蘭醒來,他退開了一點兒,原本蒼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之中微微泛著紅色,看上去多了幾許黯淡。
影子在伊蘭身上像水波一樣輕柔地搖晃。伊蘭掙扎著起身,他卻再次靠近,抱住了伊蘭:「你睡了好久……」
昏沉之中,伊蘭只能意識到他們在船艙里,四周偶爾有腳步聲和一些呼喝。他想問些什麼,又覺得好像也不必問了。在哪裡,去哪裡,發生了什麼又即將發生什麼,似乎都不要緊了。他疲倦地靠在維赫圖肩上,紐赫的氣息仍在那裡。然後他想起了那個未盡的夢。
那不是夢。是在卡卡拉瓦蛇窟的地道里——一個古老邪神留下的,能取得聖晶的地方。聖晶是種外表看起來很像水晶的東西,但一旦接觸神跡者的力量,就會化為液體。教廷用那種礦物製造驅魔的結界。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伊蘭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教團的小隊曾被困於此,每個人只分到一點點食物的水——行囊里僅剩的東西。而他把一切都給了被魔尾蛇咬傷的紐赫。因為拒絕拋下將死的紐赫,所以他留了下來。那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卻也是最平靜的一次。
全然沒想到紐赫竟在他昏迷後醒來,拖著他離開了那裡。他當時想不通紐赫是怎麼做到的,因為由結界構築的通道已經坍塌,只剩下了一點殘影。但現在他明白了。
一位影之主當然可以在任何影子中穿梭。
想到這裡,伊蘭低下頭,露出了微笑。維赫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他湊上來,遲疑了片刻,小心地把自己的唇在伊蘭額頭上輕輕貼了一下。
伊蘭抬頭看他。最初相見時魔神眼睛裡的興奮,驕傲,憎恨和痛苦都不見了。此刻的維赫圖比任何時候都更像紐赫,因為他原本就是紐赫。伊蘭聽著那一模一樣的呼吸和心跳,再次安然閉上了眼睛:「別擔心,我死不了。」
維赫圖以另一個柔軟小心的親吻作為回應。
甲板之下,時間的流逝感變得很怪異。伊蘭昏沉時多,清醒時少。船艙偶爾會劇烈搖晃,每當那時,驚恐的叫喊與急促的腳步聲便會從艙壁周圍傳來。中間還有個粗糲的男聲毫不客氣地詢問他們到底死沒死,沒死就要上甲板去幫忙拉帆——有根桅杆壞了。維赫圖冷漠地說了些什麼,伊蘭能感到影子在涌動。他用僅剩的意識握了握維赫圖的手。影子退開了,腳步也遠去了。那人想必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與什麼擦肩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