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前行,紅袍人們與緘默者們同樣沉默,只有城市的喧囂越來越強烈。
離開山丘,一切好像都回歸了記憶里的尋常。繁華如舊之中,似乎多了幾座聖堂,幾座深宅,菸草烈酒和占卜時燃燒的鼠尾草的味道也比往昔要濃烈得多了。但相比於伊蘭離開的時間,這點變化似乎也算不上什麼。城市還是那樣熱鬧,歡笑的人,哭泣的人,怒氣沖沖的人,灰心喪氣的人,祈禱的人,咒罵的人……都城的人們無知無覺地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偶爾有人抬頭看看天空,也有目光好奇地在馬車上停留,但更多的人只關心自己眼前的事。
馬車向前,漸漸遠離了上河。細方石路變成了粗方石,粗方石又變成了泥濘。衣衫襤褸,神色灰敗的人多了起來。雜亂無章的氣味里,有飢餓,怨憎,也有恐懼和痴愚。死亡隱藏其間,麻木包裹一切。這也是伊蘭熟悉的都城。一切都沒有變。
他從前會為他人的幸福喜悅,為不幸祈禱。而今他看著這一切,只覺得一切都很遠,遠得再也不能抵達他的心。他平和,安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淚水,沒有微笑,什麼都沒有。
快要結束了。他感受著都城中沉睡的法陣,向著審判塔的方向望去。但聖靈安息山在那裡,遮住了高高的審判塔。
不知道哪裡響起了鐘聲,幾個頑童從街上興高采烈地跑過:「砍頭了砍頭了!」
街市兩旁的台階上那些無所事事的人突然從發呆和瞌睡里清醒過來,好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樂子。就連蹣跚而過的乞丐,也向著那個方向咧開了嘴。
馬車逆流而行,終於穿過了擁擠的街道。人群在混亂遠去。
一陣突如其來的高亢歡呼從某個地方遙遙傳來。鐘聲再度響起。
伊蘭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漸漸寂靜下去。車行的聲音變得很空曠,濕潤寒冷的風中,隱隱能感覺得到有法陣在緩慢轉動著。
車停了下來,門開了。
伊蘭看見了那棟堅硬冷酷的灰色堡壘,是列罪庭。這是都城關押重刑犯的監獄,一多半的人最後都要被送上赦罪廣場。剩下的那些能否在酷刑中活下來猶未可知。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近乎溫順地走了進去。
沉重高大的門後,空氣潮濕渾濁,夾雜著火把燃燒的煙塵味道。高廳在昏暗之中深得看不清盡頭。石磚上是大片不規則的暗紅色花紋。慘叫聲時斷時續地自某處傳來,迴蕩在厚重的磚石與黑鐵柵欄之間。
伴隨著腳步聲的到來,那些聲音越發悽厲癲狂。獰笑,呻吟,哭喊與哀嚎混雜在了一起。如果有怎樣的聲音來自地獄,這裡的顯然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