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希恩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她還有太多事情沒完成,至少未來十年,她都沒辦法抽出環遊世界的時間。可十年後,他們的孩子正是需要爸爸媽媽呵護與引導的年紀,那時候又怎麼能夠丟下孩子自己出去玩呢?
所以傅時御說「希望」,因為他也清楚這樣的事情很難。
想到婚後的生活,唐希恩淡淡笑了下,說:「我覺得我五十多、你六十的時候,說不定可以環遊世界。那時候孩子已經念大學了,而我們的事業也穩定了,兩者都可以放手了,那時候便是環遊世界的最佳時機。」
聽言,傅時御贊同地點點頭:「人活著,責任還真的是很重要的課題。有時候我很喜歡你的傳統,有時候又覺得因為傳統,我們得接受太多無奈的事情。」
「所以你知道我以前為什麼是不婚主義者了吧?」唐希恩笑,拿起水杯喝水。
餐廳侍者送來菜單,一見那本厚厚的如同字典一樣的書,唐希恩詫異地接過來,封面印著法文,她翻開看,原來是一本酒單。
「這個酒水單好誇張哦!」
傅時御看過來,笑道:「這裡有五十萬瓶、近萬種不同類型的存酒,其中不乏一些19世紀的藏酒。」
唐希恩咋舌:「十九世紀的酒?那得多貴啊?」
「一口幾十萬上百萬都有,」傅時御笑,朝她伸出手,「不讓你喝,別看了。」
「你好小氣!」
接過她遞來的酒單,傅時御說:「不是喝不起,而是你昨晚喝上頭,連澡都沒洗,今晚還打算不洗澡嗎?」
唐希恩不說話了。
傅時御話雖然這樣說,最後還是給她點了一杯酒和幾樣餐廳的招牌菜。
很快,侍者推著餐車過來了。
上完前菜鵝肝醬及魚子醬,血鴨上場了。
銀質餐盤上放著一隻蜷縮著身體的烤鴨。唐希恩一看,覺得跟B市烤鴨沒多大區別。
過了一會兒,侍者熟練地切下兩塊鴨胸肉,淋上鴨血醬,再切下兩塊鴨腿肉,另一道用鴨腿肉製成的主食上桌了。
唐希恩用叉子小口地嘗著,用中文跟傅時御說:「這上面的鴨血醬絲毫吃不出血腥味,鴨肉也好鮮嫩多汁。跟咱們那邊的全聚德烤鴨不一樣。」
傅時御疑惑:「你怎麼會把銀塔的血鴨和全聚德烤鴨放在一起講?」
「因為都長得差不多嘛!而且全聚德的烤鴨看上去黑油油的,賣相比它誘人多了。」
傅時御把自己盤子裡一塊肉質最鮮嫩的腿肉切到唐希恩盤子裡:「血鴨最精髓的地方就是這些淋在上頭的血汁。它是將鴨子骨頭和內臟放入特製銀器中榨出鴨血,再加上白蘭地、波特酒、香料等下去配置。」
唐希恩點點頭:「難怪我說這鴨肉有點酒的香味。」
她拿起手邊的白葡萄酒喝了一口,問:「那這酒呢?也很香呢,比昨晚那瓶好喝多了。」
「1847年的伊甘白葡萄酒。」
唐希恩半晌沒說話,那口酒還含在嘴巴里,原本就嬰兒肥的臉頰更加鼓鼓的。
傅時御看到她這麼可愛,手又有點癢了,想捏她的臉頰。手剛抬起來,她一口酒咕嚕嚕喝下去了,小手搗著胸口,難以置信道:「1847年?我感覺我穿越了,穿越到法國二月革命之前了……」
傅時御口裡嚼著血鴨,唇角微揚著,下頜一動一動的,待口裡的血鴨吞下去,才笑道:「現在理科生歷史都這麼好了嗎?還記得1848年是法國二月革命。」
唐希恩笑眯眯的:「我當年雖然選理科,但我文科也是很棒的!」說完,又問傅時御:「你呢?也是理科生嗎?」
傅時御點點頭。
唐希恩切著裝在銀質餐盤裡的鴨肉,抬眸看過來,眼睛彎彎的,臉頰因為喝了酒而有些緋紅,嘴唇也是,粉嫩粉嫩的。
傅時御深深地看著她。
她莞爾:「我發現我一點不了解你以前的事情,你說的也少。」
傅時御笑,故作不知:「以前什麼事情?」
「比如你上大學時,有沒有女孩子喜歡你呀,你念書時最好的朋友呀,你以前的生活軌跡呀……這些我都想知道!」
「下一站去英國,你自然會知道這些事。」
唐希恩正切鴨肉的刀叉停下來,看了他半晌,問:「你以前有喜歡的女孩嗎?」
「沒有。」
「為什麼呀?」唐希恩狐疑,「二十歲到三十歲是雄性的性活躍期,擇偶欲望非常強烈,你怎麼可能逃脫得了生物的偉大安排呢?你是聖人嗎?」
隱約嗅到送命題味道的傅時御警惕起來,斟酌道:「和你一樣,二十五歲之前都在學習。二十五歲之後,忙著個人風格和口碑的奠定、設計所的成長。不是不想找對象,而是沒時間找對象。我們做建築的,三十歲之後,頭上沒有毛、身上沒肌肉的一大把,可見這行對人的摧殘,是無法用『很忙』兩個字概括的。」
「可是人家很多做建築的,就算頭上沒有毛、身上沒有肌肉,但是人家女票也一個一個的找啊。」
傅時御失笑:「所以他們沒有變成『傅時御』。」
「好叭!你贏了。」
對於傅時御這樣的回答,唐希恩很是滿意了。
想起傅時御第一次對她表白時,問的那句欠揍的「想不想和做建築的試一試」,她現在總算明白他當時是什麼意思了。
思及此,她問:「所以你當時問我要不要和做建築的試一試,意思是告訴我你會很忙,所以想知道我能不能接受這樣忙碌的你?」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意思?」傅時御反問。
唐希恩有些不好意思,踟躇了半晌,說:「我當時以為你就是想和我玩一玩,所以才以這種方式問我。」
傅時御也在想那時候的事情。
想著想著,他透過蠟燭發出的朦朧昏黃的光,眸光深深地看著唐希恩,拿著刀叉的手空出來,握著唐希恩拿著酒杯的那隻手。
他凝望著她,語聲低柔道:「我對你一直是認真、尊重、珍惜的。我珍愛關於你的一切,珍惜我們之間的所有。」
她緊緊握著他的手,斂眸含笑著點頭,無名指上的金色圈戒炫彩奪目。
.
從銀塔餐廳出來,他們散步去阿爾馬橋附近乘坐夜遊塞納河的遊船。
入夜後的塞納河畔寒風陣陣,唐希恩裹著大衣,一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手放在傅時御的大衣口袋裡,與他手牽手。
他的手很暖,讓他握著,她感覺自己也不那麼冷了。
一路上,他仍是教她法語,希望一會兒還是由她自己跟遊船的工作人員溝通,直至上船。
她的語言天賦叫他吃驚,短短二三十分鐘的路程,她愣是學會了上遊船必講的好幾句法語。
上了遊船,他們在船中找了個位置坐下。船很長,兩排橘色的塑料座椅被一條還算寬敞的過道分隔開。
許是因為十二月的巴黎夜晚寒冷,船上除了一個日本團和三三兩兩的散客,並沒多少人。
頂著寒風,大衣的領子全部豎起來,唐希恩還是冷得直哆嗦。傅時御把自己的大衣打開,坐在她身後,將她包進自己的大衣里,用身體給她溫度。
有他溫暖著,她終於不再哆嗦了。原本是背對著他的,這時乾脆轉個身面向他,雙臂圈住他的腰,整個人埋在他懷裡。
他大衣里穿著質地柔暖的開司米毛衣和襯衫,她抱著他,臉埋在他懷裡,鼻腔、大腦和心間,全是男人乾淨清冽的體香味混合質地上乘的護膚品味糅合出來的、專屬於他的味道。
「你好香哦!」她嗡嗡道。
他笑,低頭在她頸間聞了一下,佯裝嫌棄:「某人昨晚沒洗澡,身上有點餿味了。」
「啊?真的嗎?」她掙扎著起身,想聞自己身上的味道,被他一把又按進懷裡,「回家再聞。」
她這就不再亂動,半晌後痴痴笑著:「真想現在就回家,抱著香噴噴的你進被窩睡覺!」
「有幾十年可以抱,急什麼?」
「才沒有幾十年好嗎?等你五六十了,我肯定要和你分房睡覺的。」
他不解,問:「為什麼五六十了要分房?」
她笑,手在他腰側的肌肉群上作威作福:「我們老家都是這樣啊。老爺爺老奶奶年紀大了,都分床睡覺。」
「原因呢?」
「因為你們男人喝酒、抽菸、不愛洗澡,年紀大了,渾身臭烘烘、牙齒被煙燻得跟煙囪似的,又黑又臭!還因為抽菸喝酒導致的呼吸道不好,鼻涕痰一堆,半夜在那邊咳呀吐呀。所以就被另一半嫌棄了唄!這不就分房了?」
她形容得很形象了,傅時御聽了,半晌後,淡淡道:「別人我不知道,但我們……不好說。」
她伏在他懷裡笑得一顫一顫的,好像已經看到若干年後,被她趕到客房睡、各種對她示好、要求回屋睡的傅時御。
結果,抱著她的男人卻只雲淡風輕道:「就你這種喝醉了不洗澡、睡著了到處流口水、因為吃肉多而喜歡放臭屁的,我覺得老了後,我把你趕出去睡的可能性比較大。」
唐希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