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天眼帘微垂,扯了扯嘴角:「確實,反而我在市里感受不到。」
這些細枝末梢的複雜糾葛,是經天這樣處在頂層設計的人所感受不到的。他所處的位置過於宏觀,就像是涓涓細流匯成的大湖,細流的水稍一變化便會被察覺,大湖即便是持續一陣的乾旱多雨仍能看起來四季常青。
他工作中的每一個動作,都不會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改變,任何具有意義的決定,都需要經過太多人的共同作用。直白說,翹掉一個人,沒屁用,自然他也就安全無虞了。
「這就是你需要來到基層,體察基層難處的意義。」鄭予妮故意抑揚頓挫,用最搞笑的語氣說最正經的話。本來也就是跟他閒聊嘛,認真,卻不必正經。
果然,經天笑了,接著問:「所以有人找程主任?」
一樓到了,從電梯到外賣架一路無人,仿佛全世界為他們製造獨處的氛圍。
這會兒鄭予妮該正經了:「安全生產跟其他領域不同,安全生產主要是企業行為,是有社會影響的,會牽扯到人身財產安全,所以我們的規定和要求最嚴苛,其他辦公室都比不了——所以我覺得,程主任真的很適合這個位子,他很鐵腕,很不好說話。」
經天淺淺一笑:「看他平時挺親切的。」
「那是對我們親切呀,」鄭予妮發自內心,「程主任從來不吃酒不吃席,非必要不跟企業私聯,給聯繫方式都十分慎重,他們都說,要找他,比找委員和書記還要困難,哈哈哈哈……」
經天跟著她一起笑,又說:「那他在街道應該挺……特別的。」
他用詞謹慎,鄭予妮很明白。他比她聰明,必然是能看出來哪些領導有別於這樣的作風。鄭予妮很驕傲:「所以,他在任三年,河心街道基本沒事,沒出過什麼需要報到上級的岔子。所以一般來說呢,他能答應處理的事,都不會嚴重的,頂多就是處罰松一點,或者期限再寬容一點咯,都是可以商量的。」
「領導好,你也會過得比較好。」經天看著她說。
這時兩人都走到了外賣架子前,一同停下腳步,卻都並未著急去取,甚至都快忘了是來取外賣的。相視之間,鄭予妮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遮掩住心悸,但此刻經天過分溫柔的眼神,讓她覺得他沒有遮掩——原來兜兜轉轉,他怎麼會是想聽領導八卦,最終不過是想知道於她的影響罷了。
所以,鄭予妮真心實意告訴他:「來應急辦,別人都覺得很辛苦,其實我覺得我很幸運。大樹枝葉繁茂,就能遮住我這棵草,大樹要是被剪掉枝幹了,我也會跟著受風吹雨打。」
經天接著幫她說:「所以,程主任是一棵大樹,穩坐釣魚台。」
「對啊,你不覺得我和歆姐他們每天的笑聲都是最大的嗎?」
「那確實是。」
兩人一同笑了。
對視的時間有些長了,經天仍舊能沉靜地看著她,像個頂級捕獵者盯著獵物般從容,這一點鄭予妮真的很佩服他。她做不到,她害羞,她緊張,她遠遠沒有他那般自信張揚,傲視一切。
所以她先去拿咖啡了。經天看到了,又說:「一大早喝咖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