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便不想说了,打算让它烂在心里。
何彦冰走到医院外面,点了根烟。他想起沈晋说过,家人走得早,后来住在姑姑家,姑姑待他像亲儿子。他听完第一反应是羡慕,甚至有点嫉妒。自己父母健在,可父亲从小到大是怎么对他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的童年,几乎被刚才那个女人和她儿子占满了。一段挥不去的阴影。
在他五岁时,华旻静每月要回娘家几天,照顾年迈的外公外婆。她一走,放学来接他的就变成了曹红。那时曹红在何浩铭的酒厂上班,人漂亮,嘴又甜,和谁都处得好。何彦冰也喜欢这个总对他笑眯眯的阿姨。
放学后他会在酒厂玩一会儿,再跟父亲回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曹红下班后开始带着两岁多的儿子来家里,说孩子在家无聊,想跟哥哥玩。何彦冰那时太小,不懂大人的算计,真以为那个小不点喜欢和他玩。
他拿出玩具哄弟弟,可玩着玩着,两个大人不见了。弟弟才两岁半,没多久就哇哇大哭要找妈妈。何彦冰被他哭得心烦,扔下玩具满屋子找人。一楼所有房间都空了,他跑到二楼,主卧门关着,里面却有动静。
他用力敲门:“曹阿姨!小俊找你!他在下面哭!”
门一直不开。他更使劲地捶,门突然被拉开,何浩铭黑着脸站在门口,张口就骂:“你他妈多大了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他妈没空!下去看着他!”
何彦冰愣住了,下意识想往卧室里看,却被何浩铭一巴掌扇在脸上:“看什么看!老子让你下去看孩子!”
他没哭出来。卧室深处传来曹红的声音,闷闷的:“小俊爱吃糖,给他吃点糖就不闹了。”
何彦冰捂着脸下楼,心里堵得慌。对一个五岁孩子来说,帮朋友找妈妈有错吗?为什么挨打?他把所有糖果搜出来,堆到小俊面前,忍着眼泪小声说:“你别哭了,你妈妈在忙……先吃糖,忙完就来找你。”
小俊吃完糖,又哭了。两岁的孩子根本离不开妈妈,哭声响彻整层楼。何彦冰不敢再上楼,捂着耳朵躲进另一间房,把自己反锁起来。让一个五岁孩子去哄更小的孩子,他做不到。
哭声到底引来了大人。曹红抱着儿子轻声细语地哄,何浩铭却一把将儿子从房间里揪出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什么都做不好!看个孩子都不会!”
何彦冰低着头挨训,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尽力了,为什么还要被骂。
那晚他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这事如果只发生一次,孩子睡一觉或许就忘了。可就在他快要忘记时,母亲又回娘家了,家里再次只剩他和何浩铭,曹红也再次带着那个爱哭鬼上门。
看得出小俊也不愿意来,是被硬拽来当幌子的。有时会被邻居撞见,他们调侃何浩铭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何浩铭总是笑呵呵地说:“哪儿啊,是这俩孩子玩得好,非得天天黏一块儿,我也没办法。”
何彦冰亲耳听过父亲这么撒谎。他不明白,他和小俊根本玩不到一起,甚至说,他从未感受到“玩”的乐趣,只有无时无刻的提心吊胆:怕小俊又哭,怕自己又要挨打。他战战兢兢地陪着、哄着,小小年纪却活得紧绷绷的。
他教小俊画画,小俊只会乱涂,把他心爱的彩笔一根根折断。他拿出最好的玩具,小俊一把抢走,他不敢不给,怕他又哭。
小俊时不时会问:“我妈妈在楼上干什么呀?”
何彦冰冷着脸说不知道。他一个孩子确实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以至于后来每次知道母亲要回娘家,何彦冰都会产生应激反应。他哭闹着要跟去,却被何浩铭狠狠揍一顿,骂他不懂事。
他不想再看孩子,不想再挨骂。
等他上了小学,懂得多了,才终于明白父亲和曹红在干什么。他觉得恶心,却不敢告诉他妈,怕她伤心。可为什么偏偏让他知道?他恨得牙痒,恨不得何浩铭立刻死掉。
小俊长大些后,不再轻易哭闹。但他发现何彦冰怕他哭,于是变本加厉地嚣张。只要何彦冰不顺他意,他就装出要哭的样子说要找妈妈。何彦冰想揍他,却慑于何浩铭的“威严”,始终不敢动手。
他的作业本被乱涂、撕毁,画了好几天的心爱画作被抢走。小俊会拿着他的画等大人出来,撒娇说是自己画的。曹红和何浩铭总是笑着夸他。
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天塌了一次又一次。起初,孩子的懵懂和天真还能把塌掉的地方修补好。可塌的次数太多,何彦冰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拿来修补了。他只剩下恨,一次次诅咒何浩铭去死。学会上网后,他甚至搜过“扎小人”的教程。
后来,华旻静为父母在附近买了新房,不用再大老远赶回去。这件事似乎终于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