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听,但的确谢谢,”陶京声音压得很轻。
那头的张铭雁不置可否,“不要想太多,那是凡子自己的选择,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爱在这种地方对你们多加干涉。”
陶京只是笑,“那车的话,到时候我直接和凡子商量吧,他这几年的确是辛苦了,我说过的,会给他送份大礼。”
多么妥帖的一双‘父母’,他们仍在交谈,交谈那个连笑素未谋面的他的同龄人的未来,是方向未定但必定光明璀璨的未来。
噢,未来,未来。
盥洗间的水汽终于还是抓上了连笑的脚踝,对于‘未来’的恐慌化作了绳,迟缓地勒上了连笑的脖子。
连笑是在高考英语考场上逃跑的。
那是他对高考不敬的遗患,那是卡住一时但终会降下的断头台,那才是他真正需要为自己的孤注一掷埋单的前因。贺洁已经从那个她曾深陷的家庭泥沼里爬出去了,是他连笑还苦苦执着于跟幻想里的虚影较劲。他用伤害自己试图惩罚他人,可贺洁已经放下了,她去追寻她想要的未来了,那他连笑呢?
无法再安坐了,连笑猛地站起了身,顶光照得他犯晕。
“怎么了?”不知何时,陶京的电话已经挂掉了,他困惑地看了连笑一眼,当然,他当然看不到连笑此刻身体里盘旋而起的风暴,“说起来,你和凡子同一年的,应该也是今年高考吧?考得怎么样?准备去哪里?”
“... ...你吗?”连笑只觉更晕了,他的声音尖刻起来,“你来和我谈未来?”他的迷茫无端化作愤怒,愤怒把语气揉捏得奇形怪状,再胡乱地倾泻到面前这人身上。
陶京没有回答。
无妄之灾,此刻的二人都知道。得到无论何种责难,连笑都能理解,他的确不该这样——可,可是,陶京只是闲闲往后倒靠,他双手环胸,讥讽地笑了一下,那是连笑熟悉的、最初的陶京,“抱歉,是我多管闲事。”
第9章 重启
一同倒回最初的,是他们的关系。
当天夜里,连笑选择留在红木酒馆,而陶京独自离开,默许了整个事件的发生,在这方面,他们向来默契。同样留下的,是欧元。连笑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内容里包含照料一只小狗的日常起居。
时隔多日,连笑总算兑现了那个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的承诺。他领着欧元去买了一根最大、最贵的火腿肠。欧元的快乐,是最简单的快乐,它吃饱了,所以肚皮贴地,摆尾绕圈,跳起了欢快的小狗丰收舞。小狗不会记仇,小狗永远爱你,小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因为它们永远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而此时此刻的连笑,的确很需要一位不会说话的朋友。他需要说话,需要能好好说话,需要去倾诉而不是呕吐。说什么呢?说陶京?不行,不可以想,他刚无端迁怒,反刍会让羞耻和愧疚把他溺死掉的。也不能说未来,对他而言,那是根本看不清的东西。陶京晚上的那通电话宣告了连笑此刻最恐惧的时刻的来临,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日,真奇怪,这明明应该是他好灿烂的一天才对。
因此只能说过去。“你知道吗?我的成绩其实挺好的,”浓夜里,连笑拿鼻尖抵上了欧元湿漉漉的黑鼻头,“不是挺好,是很好,是最好。”
“是应试的好,是实体化的好,是可以兑换分数的好。”
“可是… …除了获得分数之外,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偷偷告诉你,一开始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甚至都不会用洗衣机,哈哈,很好笑吧,”连笑干干笑了两下,那笑哑得像哭,“没有人问过我到底喜欢什么,又到底想要什么,”连笑把脸埋进了欧元宽厚的皮毛里,“到了现在,我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了。”
忠诚的朋友不会说话,忠诚的朋友是一块最吸水的擦脸帕。欧元顶着湿漉漉的鼻头把连笑湿漉漉的脸颊舔得更湿了。
真奇怪,它那么熟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