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孩差点就真的消失掉了。
张铭雁杵着下巴发呆。
陶京还在睡,小脑袋在梦里不大安分地左右摇摆,他从枕头上,滑到了枕头尾,眼见是快看不到影了。
真傻。
张铭雁皱着眉头,捏了把他红彤彤的鼻尖,多蠢啊,你看他。
陶京被她闹醒了,屋里昏暗,他缓慢地眨着眼,眼珠子黑亮,像是某种偶蹄类幼崽,骨细嫩,肉细嫩,一颗心纯粹,所以眼神也干净。
他咳了一晚上,所以声是沙的,像是混了粗粒黄糖。
软软地,他软软地握住了张铭雁的小手指头,再往她的掌心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
“吃啊,”陶京冲她笑得心无芥蒂,“甜。”
那天周一,学校升旗。
大喇叭嘶嘶响着五星红旗迎风飘荡,
拉开的窗外,有翅膀拍打声,不知是谁家的信鸽站在窗柩歇脚。
陶京跪坐在椅凳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张望。
张铭雁呢,
张铭雁就在他身后吃糖。
糖皮剥开,一层糯米纸化在舌尖上。她一点一点抿着,忽然想起了好久不见的尹阿姨,
张铭雁想起,声音温嗲,爱叫她小雁子的尹阿姨也喜欢给她塞糖吃,每每回娘家,总少不了给她捎带一块奶油小方。
张铭雁鼻头泛起了酸,眼前忽然就起雾了。
“呀,”陶京的声音变了慌,从凳子上蹦着就往下跳,也不怕跌着,胡乱擦着没个章法。
反倒是给张铭雁逗乐了。她睫毛上还沾着晶晶亮的泪珠子,抱着肚子咯咯只是笑。
陶京不懂,小手一背,但见人又笑了,就不明所以地也跟着一起笑。
‘真笨啊,’
她抬手揉了把他的后颈,张铭雁想,陶京可实在算不上聪明。
一股子使命感油然生,
她想,她得罩着他,不然准得给人欺负了去。
.06.
张铭雁偶尔会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小前半辈子,十岁生日那天,永远是个跳不开的坎。
放高考阅读题里,就是推动情节发展的第一个小高|潮,文章剧情的关键节点,暗示着文中人物即将面临巨大的人生转折。
当然了,这都是事过了,再回过头来洗涮自己。
算是劫后余生的自嘲。
但放在十岁的张铭雁头上,那可就真可谓是天塌了。
她回过头来再看那天,
记忆总是绕不开胡同口的那红绸子布,
“统筹解决人口问题,全面步入小康社会。”
那时候的张铭雁还不认识‘筹’字,她认字只会认半边,所以创造出了个古里古怪的新词汇。
她穿的是新裙子,红的,
眼前那布也是红的。
陶京也穿了一身新,他靠在她边上,坐在门栏上,悠哉地甩搭着小腿,太短了,鞋底触不到地。他捧着蛋糕,专心致志舔着上面的奶油吃。糊了一鼻尖的白,很是滑稽。
他吃得好认真,因为他没吃过生日蛋糕。
不是没吃过蛋糕,是没吃过专门用来庆祝生日的。
陶京,是不过生日的。
所以张铭雁慷慨地把自己的十岁生日蛋糕分了一半给陶京,连带着把愿望也匀给了他一个。
她甚至想让他尝尝长寿面。
每年她过生日,妈妈总要早起揉面,面粉杵在鼻尖,又抹在脸颊,她就成了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可惜,
可惜今年她妈不在这里。
“京子,下回吧,”她拍了把陶京的肩膀,信心满满地给他下保证,“等下回,我妈回来了,让她给你做长寿面吃。”
妈妈向医院递了请假条,
请了长假,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无法适应当前工作强度。
身体不适?
什么是身体不适?
陶京小时候不爱动,因为他不能动,一动过头了,夜里就得烧热受寒,这才是身体不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