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是尖锐的红色,推搡的两条影子纠缠着被顶光钉死在了墙上。
抽跳着,是白蜡烛上的橘红火舌头。
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日子与日子间的界限融得愈发模糊了。
难熬。
可幸火再烈,统归还是会烧完的。
妈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张铭雁头顶上方的天空飞过一列排成人型的黑雁,枝头有黄叶滚落,落在她的肩膀上,一捏是‘滋啦’一声的响脆,
火染尽了,留下了一地的灰。
张铭雁不可否认在当时,她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妈去了香港,爸呢,她爸南下去了深圳。
她的中学添了地理课,张铭雁拿铅笔在三个地方认认真真画了圈,直尺抵着连成线,组成了个不大规整的三角形。
你看,多近啊。
近到两根手指捏作的小人,都能哒哒哒跑到。
但又实在是太远了,远到她爸一年到头都难得回来一趟。
不过是忙罢了,不过是暂时而已。
她替他寻借口,来宽慰自己。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张铭雁也从未质疑过自己是被爱着的。
直到一记春雷轰隆炸了顶。
她爸在深圳早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那丛火蔓延烧到了胸口。
张铭雁随手碎了手边的玻璃瓶子,她成了记闷炮仗,一点就燃,一碰就炸。
麻溜自个儿拎包出了门,她给人全家腾地方。
那是1990年,中国摇滚的腾升之年,
腾升到,连电影院里的检票员,你凑近了拿耳朵去听,都能从他们嘴边上捉到不在调子上的音,
不论前面的词儿如何混沌,大舌头囫囵滚,最后务必是咬得铿锵有力。
‘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张铭雁看到街头有人抱着吉他在吼,
撕破了音,
音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她也跟着打了记哆嗦,脑海里兀地劈过一道雷。
张铭雁的胸口憋闷燃着一团火,
她得吐出来,她得吼出来,
她不能让火噎在嗓子里,
她快烧起来了。
张铭雁孑然一身离了家,不怕天,不畏地。
她天生一副烟嗓子,一头栽进了树村某一处的一亩三分地里。
树村多好啊,圆明园以北,海淀区中部,距颐和园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房租廉得叫人心颤,十几平的落脚地,一个月封顶了百来块,多么亲民的精神乌托邦圣地。
树村又多烂啊,连片的平房烂尾掉砖块,夏天太阳躲着跑,冬天更是冻得只得烧炉子,水喉结了冰碴,拿盆砸,噗噗往下直落冰柱子,手快冻掉了,耳朵快冻掉了,隔壁的邻居今儿个起早是被张铭雁一脚踹开门叫醒的,窗扣紧了忘留缝了,差点儿就给煤气送走了。
张铭雁权当作笑话讲给陶京听。
她腮帮子一鼓又一鼓,是在嚼门钉肉饼。陶京给带来的,特意等的新出的头锅,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胸口前揣着,送到张铭雁手里的时候还热乎。她咬得急了些,给肉汁烫了舌头,又给皮儿噎了嗓,胸口拍得咚咚作响,眼泪儿都出来了。
美,
香得。
她恨不能把舌头也给连带着一块吞掉了,张铭雁也记不清上一顿是在乾隆哪个年间吃的了。
三里屯一家酒吧近来着了场小火,不知是哪个孙子烟头没燃尽,杵进了沙发背,火舌头撩烧了纤维棉,浓烟滚滚,整条街都是尖叫,人没出事,就是给上头提了个醒,严查好几番。常去演出的那家也因此跟着关了几场party。没得票价可分,就没收入。
人好赖不能靠着纯粹的精神食粮就活得风生水起。
十一岁的陶京听得眉头愈蹙愈紧,皱作了个川字。
他那段,还没蹿个,发梢硬质,七棱八翘的,站直了背,将将够扫到张铭雁的肩膀上。
陶京也没比那台二八大杠高出哪里去。
他把俩轮蹬得突突冒火星子,他直跑了半座城。
前框里,塞得满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