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咬牙,一跺脚,
大多数的调头走掉,少数的走进来,向他支付报酬,再企望他遗憾地告知他们,他的无能为力,转请他们另觅良方。
嘿,多有趣啊,莫奇想,张铭雁,坐在他正前方的这位女士,医生世家,打小眼里瞧的、身边遇的,更莫提她现下自个儿做的就是医药外贸的营生。
这样的人,这样一个人,
握着大把顶尖医院资源,弃之不用,转而来寻求他的帮忙,到头来又矢口否认着她的弟弟或许精神方向真的出现了点偏差,她寄希望于莫奇能肯定她的希望,告诉她,确定她,她的弟弟一切正常,诸事美好。
逃避问题的人是愚蠢的,这是张铭雁向来恪守的人生信条。
问题有什么可怕的?张铭雁原先不明白。她自诩不算顶顶聪明,但好赖不笨。她曾自满,自豪甚至沾沾自喜,因为她从不惧怕问题——有了问题,解决掉不就好了。
逃避能起什么作用。
然而现下的她,坐在桌子的正对角没吭声,张铭雁细细长的指尖穿插在蓬乱的黑发之间,显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苍白感。
“所以,”
在那一瞬间,莫奇觉得自己挺残忍的,
“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到底是什么,你清楚吗?”
径自点了根烟,张铭雁深深吸了一口,她长吐一口白烟,沉默良久,然后,她开口了,“我清楚,”
“陶京亲眼看到女朋友在他眼前跳下来,在他抱着钱回来的那一刻。”
“我去派出所查了出警记录,陶京甚至因为全程在场被拉去做了笔录,”
没有因为拯救了弟弟而有任何的骄傲情绪,张铭雁只有纯然的后怕,她挟烟的那只手,微微在抖,“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几乎是恨的。”
恨她。即使,知道,她也是没有办法。
但是,恨她。
“我的弟弟被毁掉了,明明他没有任何的过错。”
一开始,张铭雁也以为只是场悲剧。
她去了重庆,坐在陶京大学的食堂里,眼前的晁一臣嘴正一张一合,他俩对坐着,重庆的夏太潮热了,蝉嘶鸣着尖叫快把人耳膜捅破了。
“人没了,”
“学校在组织捐款,”晁一臣嗡着嗓子把半张脸埋进了袖子里,“她家条件不算太好。”
人没了,
怎么没的?
病了。
哦——
空气都是潮灼的,他俩对坐着,汗水兜头滚,有些话是不必说得太明白的。
张铭雁拜托着晁一臣代捐了笔不小的钱,她在离开重庆前的最后一顿,吃的是饺子。
店面狭小,桌椅低矮,不是饭点,所以客人只有零星一两桌。
饺子味道挺好的,尤其是猪肉韭菜的,
店里就一个妇人操劳着,鬓角花花白,她就住附近,老公死得早,所以是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的,
可惜了——
有食客在吹凉饺子汤的档口嘀咕,
张铭雁嗓子发堵,正预备落荒而逃之际,她听到有走远了的食客小声在言语,隐约听到几个字,其实是跳楼,可惨了——
她留了心,重回了趟学校,和辅导员又聊了一次,最后,她去了派出所。
那一天,重庆的太阳是毒辣的亮白色,她走出大门,影子被砸在地上,被砸作小小的一团。奇异的,在那一刻,没有怕,只有恨和愤怒。
她不是在找他,她是在救他。
“然后——”
莫医生——陶京的心理咨询师——他出声打断了张铭雁的回忆,
“他去了些什么地方?”
“... ...”lynn一愣,她从没认真琢磨过这个问题,所以陡然被这么一问,她泛了懵。
——
换个说法,张铭雁从不认为这是整件事情的重点。
“上海吧,他去上海看了场演唱会,”
她皱着眉作想,
“澳门,他在澳门呆了一段,”
“贵州,”
张铭雁错愕地笑了一下,
“他跑了段时间的大卡,专接川藏线。”谈起这个细节的时候,张铭雁捻着指尖发起了笑,她的言语里带着些微的戏谑,“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考的货车驾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