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十娘話里有難以抑制的悲傷,而她的背影看起來也不像在外面的那樣堅強,全身上下都沉浸在濃濃的悲傷裡面。此時她不是那個發號施令的寨中頭目,而只是一個思念亡夫的妻子。
地上枯黃的葉子被風吹起,有幾片落到十娘肩頭,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冬日陽光本是和煦溫暖,十娘的後背挺的筆直,在陽光里就似一座雕像。阿保的喉頭哽了哽,他們失去的不過是一個頭目,頭目可以另尋。
而對十娘來說,失去的不僅是個男人,或者還是她的依靠,想起曾聽人說過的十娘的事情,阿保心中開始泛起百般滋味,有酸有澀有苦,一時也理不清這些滋味從何而來。
唯獨知道此時該轉身離去,留十娘一個人在這裡憑弔亡夫,心雖這樣想,腳卻不聽話,眼沒有一瞬離開過十娘腦後。林木疏密,兩人對著同一大海,都似痴了一般。
風又吹起,吹的十娘的裙角向上飛揚,十娘這才從那種悲傷里醒過來,抬手擦一擦眼邊的淚,回頭笑道:「瑞兒,你今兒怎麼這麼斯文……」話才出口,對上的是阿保那雙有些說不清含了什麼的眸子,十娘不由怔住,那隻抬起來攏攏鬢邊亂發的手就頓在那裡,忘了放下去。
太陽正在落山,西邊的天空被染的一片血紅,那紅光映在十娘的臉上,像給她塗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自從鄭一郎死去,十娘不用脂粉已經很久了,成為寨中幫主之後,這種閒適的神態阿保也再沒看見了。
他忍不住上前踏了一步,十娘似被驚醒,手放了下來,又恢復成平日的樣子:「寨里的酒席快完了,再去敬他們幾杯吧。」說著十娘站起身,剛走出一步手就被阿保拉住。
十娘回頭,奇怪地看著阿保,阿保眼裡狂熱的光十娘並不陌生,當初常在鄭一郎眼裡看到,而這個孩子?阿保看著十娘,似乎像發誓一樣:「我知道你還惦記著一哥,可是總有一日,我會比一哥還好。」十娘笑的還是那樣溫柔:「我知道,你志向遠大。」
不,不是這樣,阿保覺得為什麼一對上十娘自己說的話就和平時不一樣了呢?他的手並沒從十娘胳膊上放開:「不,我的意思,是我對你會比一哥對你更好。」
終於說出心底的話,阿保覺得鬆了口氣,這些話壓在心頭已經很久,從自己還是個小小少年時候就一直想說,那時候總覺得這樣說出來會衝撞了她。
十娘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之色,接著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摸一摸他的臉,除了自己年紀還小時候,阿保就再沒被十娘摸過臉了,這雙手還是和自己記憶中一樣細膩溫暖,阿保下意識想伸手握住她的手。但十娘的手很快就滑了下去,接著後退一步,笑著說:「你的臉這麼紅,酒味這麼重,喝多了酒就該去好好歇著,說什麼胡話呢。」
說著十娘越過他準備往外走,阿保拉住她的手:「十娘,我沒有說胡話,我,我喜歡你。」十娘沒有回頭,也沒從他手裡掙脫,阿保覺得自己的心又開始怦怦亂跳,風吹落了枝頭上殘存的樹葉,一片片落在阿保的肩頭,阿保覺得這是他記事以來最漫長的等待。
終於十娘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阿保熟悉的,越是這樣熟悉的笑容,阿保越覺得內心不安。十娘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阿保,少年人慕色也是常理,只是你喜歡的,該是那些青春年少的女子,兒女情長的事情,我早已不想了。」
說著十娘把手從阿保的手裡輕輕抽出,阿保覺得不僅是自己的手心空了,連自己的心都是空的,被拒絕是阿保能想到的,但事情真的來到的時候,阿保才發現自己還是不夠有勇氣接受。
看著十娘的背影就快消失在自己的視線,阿保又問出一句:「十娘,難道說你從此後都孤獨一人嗎?」十娘的腳步停下,回身看著他,太陽正在吐出它最後的餘輝,那束陽光打在她的臉上,就像九天仙女一樣,十娘輕輕一笑,這笑猶如大地回春,冰雪融化。
她說出的話讓阿保的心頭更加怦怦跳:「一郎生前最愛說的,誰最強就聽誰的,如果你能做到,那麼我就聽你的。」說完十娘快步離開這裡。
阿保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口,心中的狂喜四處激盪,想要找個突破口,想大叫,想奔跑,想做一切平時不可能做的事情。阿保按住自己的心口,仿佛這樣才能讓自己的心不跳出來,酒勁直到此時才衝上了頭,他的雙腿一軟,竟然整個人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