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常道:「別看飛奴命苦命賤,餓不死的。來日興許還有大作為。」
大作為是什麼,飛奴並不清楚,他被裹挾進一個他全然不知的境遇里,跌跌撞撞,苟且偷生。他的手早已沾滿鮮血,他的心也已麻木不仁,唯有在見到柳條巷的諸人時,還能找回最後一絲人氣兒。
與照夜擦肩之時,他們本應一明一暗,如今卻都站在了暗處,飛奴明白,他們都有著唯一的目標:刺殺。
刺殺,他們都是為刺殺。
那麼飛奴是如何殺死那個侍衛的?那個侍衛武力高強,顯然非常人隨意可誅殺。飛奴卻神不知鬼不覺將事情做了!他一直坐在那裡喝酒,從未站起來走動過!那麼,是投毒?又或者,他還有幫手?
照夜閉上眼睛,將他進入小館內的一切都仔細回想,坐於窗口的男人正對著那個侍衛,那男人依稀是喝多了,偶爾伏案趴著;侍衛旁邊的婦人,只吃了一碗麵條,照夜經過她身邊之時,她朝照夜笑了一下,侍衛倒地之時,她最先叫喊了跑了出去…向外跑的時候,她的手按了一把那侍衛的桌子……照夜的思緒停在了這裡,那女子的手在桌子上抹了一把,是的,抹了一把……
照夜何等聰明,他悟透了,飛奴不是隻身來京城,有很多人與他一起來的。那麼這些時日京城鬧鬼,與飛奴他們有關嗎?
照夜回想起當年,幾人一起打更之時,飛奴總會談笑:「城內人不怕對岸的韃靼,卻要怕鬼。生在這個破世道,鬼能比人更可怕?」那時照夜道:「人不怕人,因為惡上總有更惡;人怕鬼,因鬼無形。」
照夜的思緒很亂,他來京城起因於一次與谷為先拼酒。那一日他們打了一個小勝仗,在韃靼都城五百里的地方搶了烏魯斯的糧草。這幾年除了重防流金鹽河,其餘時候他們遊走打仗,人馬漸豐。
谷為先在日復一日的奔操之中已褪去最後一絲青澀,舉手投足之間帶著揮斥八極的氣概。他們打了勝仗,他照例想喝點酒。三碗下肚,照夜問谷為先:「將軍,咱們往後便如此了嗎?」
「你作何想?」谷為先問他。
「咱們去殺了他們罷!」照夜紅著眼道:「直取那些畜生的首籍!要百姓少受些苦罷!」照夜雖有勇有謀,卻心懷悲憫,從未說過這樣的話。那一日許是酒斷人腸,他猛地想起那身在牢籠的銜蟬,便想著從前說的各奔前程都是屁話,他想去救她。他亦深知權利更迭短則三五載長則十數載,他等不了了。想到再見銜蟬可能是她兩鬢斑白之時,這簡直太過殘忍。
「殺了他們,然後呢?」谷為先問他。
「將軍做皇帝!」照夜的眼睛愈發地紅,手指著朗月星空,目光灼灼:「皇帝一定要有人做,那個人為何不能是大將軍?將天下交予任何人之手,都信不過!」
谷為先聞言放聲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淚:「你就不怕我做了皇帝,心也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