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對兒時摯友這最後一段人生路所知不多, 他留給他們的隻言片語不足以令他們描摹他的全部, 他們很遺憾。
後來花兒和照夜都不說話了。
這雪真大,樹白了、林間路白了、人白了, 但他們都不想撫去頭上的雪, 就讓它這樣待著罷!待到春暖花開時候!
而此時的白棲嶺也在看雪,柳氏不在他身邊了, 柳氏帶著放兒回到了江南。關於柳氏的去留, 白棲嶺十分大膽。他知曉柳氏是何人, 從前在秦淮河邊唱曲兒,後又到了蘇州河邊唱曲兒。白棲嶺聽她無意間哼過,吳儂軟語、綿軟甜黏,那種化不開的腔調。白棲嶺也知柳氏厲害,江南那麼多唱曲兒的,多少人吃不飽一口飯,又被家人相逼,只得含淚跳河了。但柳氏不,她偏不死,無論遭受什麼樣的痛楚、委身於什麼樣噁心的男人,無論要她蜷著還是跪著,她都能虛心受著。
柳氏這樣的人你不能說她是好人或是壞人,不過是為了活下去,能豁得出去的人。這種人,只要你肯幫她活下去,且再託付一些真心,就能牽住她一陣子。
誠然,她看白棲嶺的眼神不太尋常,白棲嶺不傻,自然是看到的。他並不點破,只是在柳氏臨走前給了她一筆銀子,要她好好將放兒養大。
白棲嶺思忖再三,要將一件重要的事託付給柳氏。霍家在江南有多少大倉,均由心腹把守。柳氏與小貨郎廝混那許久,也算與霍家心腹們相熟。白棲嶺就一件:霍家那些大倉和看不見的網,需柳氏去滲透。這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幾年動輒十幾年。若柳氏有這個本領那最好不過了。
白棲嶺自知無法拿捏天意,各路人馬聚到這裡,無非也在賭一個天意。婁褆和谷翦都曾與他說過:「細數朝代更迭,天命最不可為。心力耗盡,不敵老天爺動一動手指。就像人生起落,無非是大運大劫。」
白棲嶺對此深信不疑。
他第一次來到這裡之時,遇到的一切離奇景象都在他頭腦之中。他也並非有滔天謀略之人,此刻也無非是在賭老天爺是否還會按這個戲本走。
大雪開始迷人眼,天地落白,萬物虛無,看久了人就會有眩暈之感。遠處雪點之中,依稀有一個紅點,費力地朝他這裡走來。白棲嶺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
是了,那個小紅點愈發近了。白棲嶺看到那人頭部包裹得密不透風,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身紅色戰衣。來人到他跟前,扯掉頭上裹的那層用來禦寒的布料。在這樣的天氣里,那布料顯然不管用,她的臉被凍得黑紅。
萬物都有輪迴麼?白棲嶺心想:他第一次見她她的臉就是這般光景,怎地過了這許多年,他們又回去了呢?不光她的臉凍壞了,她的身子怎麼也單薄下去了呢?
花兒看著白棲嶺,對他拱手:「白二爺,我來看你。」她故意玩鬧呢,可惜他不喜歡這生疏的問候,扭過臉去不理她。除卻不喜歡這個玩鬧,白棲嶺還有隱隱難過。他自認看破紅塵生死,但真到了生死關頭怎就又覺得不該如此呢?至少花兒不該如此。
此刻白棲嶺有萬分毀意。當年在燕琢城,她不過是為求一口吃的,他卻將她拉入了一場生死局。那時的他冷眼看著她在生死之中不斷掙扎,不曾有過憐憫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