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的時候,他經常從夢裡驚醒。然後會在夜半時分捂著被子痛哭。他不想早起的時候被人發現臉上有哭過的痕跡,於是踮起腳尖摸黑起身去衛生間裡用涼水洗臉。
路過書房時,那裡的面的燈還亮著,有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不知道梁寶琳是不是還在忙著跟時區正好相反的外國客戶在線聊天。那時候她的生意蒸蒸日上,她也如打了雞血般地躍躍欲試,到處尋找商機。她從不回頭,似乎總是活在光明里,對於在漆黑一片的地方發生過什麼事,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再後來,那棵樹陪著張明天一起長大。他徹底擺脫了少年的樣子,成了一個大男人。那棵樹也在他的夢裡越變越高。他抬頭望去,一眼望不到頭的黑色樹冠,如密集雨絲般籠罩下來的樹枝,它們都不再讓他恐懼。反而,他覺得它們很親切,它們知道自己的一些秘密又會永遠的守口如瓶。它們就像是他的親人一樣。
而此時此刻,在他面前的,只是一顆平平無奇的樹。它並沒有夢裡的那麼神秘和高大,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個帶著無辜神情的路人。
張明天看了游佳一眼,她的臉上也有種鬆了口氣的神態。他問:「你感覺怎麼樣?累嗎?要不要再喝點水?」
游佳搖搖頭,又看向那棵樹。
今天兩人都起了個大早,開車趕到這裡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設在山腳下小鎮裡的售樓處要到十點的時候才開門營業。他們兩個停好車子,檢查好穿戴,然後上了山。山路不好走,他們徒步在山裡走走停停地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終於走到這個地方。
「你說,他們會不會真的砍下這顆樹?」張明天聽見她問。
不等他回答,她又說,「砍下來的樹,他們要運去哪裡?是就近砍了賣給附近村民當柴火還是賣給木材加工廠?」
張明天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半個月前,他偶然間與客戶聊天的時候,聽說了奇風山要被開發的消息。他當天就開車過去,果然看到了開發商豎起來的廣告牌。售樓處的工作人員告訴他,說他們已經拿到了政府發給他們的開發許可,會在這一片的山裡蓋大概五十套別墅。
售樓小姐給他看沙盤,雷射筆的紅點停留在那個小山頭上,「別墅群就在這裡蓋,這裡風水好,氣候好。最適合修身養性了。」
他笑著問,「風水好這件事,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當然是有把握才能這麼說的呀。」售樓小姐故作神秘地湊過來,「我們老闆請了好幾個高人來看過,都說這裡風水是特別得好。」
張明天笑著點點頭,聽售樓小姐的口音,根本不是本地人。很明顯的,如果她的老闆真的請來了風水師傅,那這師傅對當地的歷史也是一無所知。老闆如果是本地人的話,或許會知道一點,但對於一心賺錢的商人來說,怕是哪裡的地便宜,哪裡就是風水寶地吧。
張明天又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沙盤。然後取走了幾張傳單,離開了。
也許等到他們挖掉,移走了這顆樹,這裡的風水才會真正的好起來。此時此刻的張明天想。上一次他和別人一起站在這裡,一起凝望這顆樹的時候,身邊站著三個人。現在,這三個人里,也只剩下了兩個。除了站在自己身邊的她以外,另一個在哪裡,可能發生了什麼,他也不知道。但這世上怕是有一個人知道。他們都怕被那個人找到。張明天嘆了口氣,在心裡想。
用不著閉眼,恍惚間,那幾個人的樣子就浮現在他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