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希宁挣扎不过,转过身来笑了笑,在一众期待和起哄的目光里走上冷晴柔让出来的椅子。
他扶住冷晴柔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话筒架,上面是一只黑色的空酒瓶。
傅天宇下巴微微扬起,隔着人群似笑非笑看着他,许希宁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都是他想捉弄傅天宇找的酸诗。
给他一百张脸皮他也念不出来。
“不是吧,你说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行啊。”冷晴柔对许希宁腹语道。
许希宁掐灭了手机屏幕。
翻转手机,看了眼手机壳。
一直看着他每一个动作的傅天宇眨了眨眼睛,听见他开口,嗓音低沉,口气温和,是一段英文原文。
他的英文语调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好像他自己一个人念过很多遍,或者他真的是一个外国人。
在诗的最后,许希宁看着傅天宇,傅天宇心弦一动,他说:“没错。医学、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撑人的一生。但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才是我们生活的意义。”
说完这一段,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冷晴柔撇撇嘴:“给他装到了。”
许希宁走下台,拿了瓶酒,站回傅天宇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仰头喝酒,很快一瓶酒一口气喝完,他把酒瓶放到趴在“酒水免费”牌子的江云城边上,把牌子拍倒了。
周围很多不参加活动但趁江云城醉了拿酒白喝的男人,许希宁在拍醒江云城和拍倒牌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台上诗酒会继续,许希宁仔细听,听出来这位女士念的是……
“那是你手机壳上的字?”
傅天宇坐到了江云城旁边的桌子上。
他听见了几个关键词,和他认识的词相对应。
许希宁抬眼,应了一声,“我看你经常盯着它看。”
“是诗?”傅天宇问。
“不是,电影台词。”许希宁说。
“什么电影?”傅天宇问。
“《死亡诗社》。”
“你背得那么熟,是你最喜欢的电影?”傅天宇问。
许希宁抬头看着他,想了想说:“不算。”
傅天宇扬眉。
“人生有些阶段,不管出现什么东西,它都会留下很深的刻痕。”许希宁低头,想起了一些事情,抬眼时已经掩去了情绪,“它对我来说是这样的电影。”
傅天宇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不管什么电影,只要在那个时候出现,你就会这么喜欢它,不管它是不是一部,好电影。”
他在最后三个字加了重音。
许希宁看着他,本能想要反驳,但他停顿了几秒,说:“是,我是这个意思。但《死亡诗社》毋庸置疑也是一部好电影。”
“但不是你最喜欢的电影。”傅天宇说。
许希宁被他连环的追问噎了一下,笑了笑,说:“当你和一个导演系学生讨论他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的时候,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傅天宇不太理解,但他想了想,问:“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你最喜欢的电影可能不足以彰显你的观影品味。”许希宁压低音量对傅天宇说。
他话音带笑,有一种偷偷说坏话的窃笑:“而如果你的观影品味不足,那你的导演品味也必然不足。”
傅天宇慢慢皱起了眉,许希宁看着他的表情大笑起来。
“所以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傅天宇看着他,问他。
许希宁停下大笑,眨眨眼,一时间没说话。
他在燕城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三百天都要和人谈论电影:谈论经典电影,也谈论新电影;用崇高的口吻谈论文艺电影,再用鄙夷的口吻谈论商业电影;先谈论某位大师导演的堕落,再谈论某位新锐导演的锋芒……
电影在他们的对话里是一个元单位,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含义,只是不断地谈论、谈论,在谈论里大家寻找同好,建立共同话语,最后是共同的社交圈子。没有人真正在乎对方喜欢什么电影,他们问这个问题时问的是“好的,让我们看看今天我们应该喜欢什么电影”。
但傅天宇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于是许希宁凑到他耳边,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傅天宇低下了头,认真听着。
许希宁:“《死亡诗社》。”
傅天宇压下了他要翻的白眼,给许希宁一把捂住了眼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许希宁恶狠狠说。
傅天宇在他耳边也压低声音说:“以后如果有人问,我会告诉他,我最喜欢的电影是《白梦夏日》,许希宁导演的《白梦夏日》。”
许希宁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