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希宁摘下灰黄的口罩,抬眼看他。
“干自己喜欢的事儿,还是开心啊。”张晨由衷说。
许希宁摇摇头,转身往前走,头也不回说:“人年纪大了,就是喝点酒就爱感慨。”
“……”张晨用牙撬开玻璃瓶盖。
许希宁大步流星,已经走出十米远。
“诶,明天我们和a组换地方拍,拍绿幕戏。”张晨突然想起来似的扯着嗓子说,“你小子别再踩点到。”
许希宁摆摆手,表示别废话。
许希宁曾经从不卡点,基本开工前十五分钟就已经就位。
但这几天每一天都是踩点到。
跑着步,喘着气,吊着一只胳膊拉开帐篷,工作牌歪歪斜斜挂在肩上:“抱歉,开始吧。”
见证那天病房争吵全过程的老韩慈爱地笑:“嘿嘿。”
张晨:“你单开一间不自律啊。”
许希宁扯正了工作牌,难得理亏不怼领导。
老韩乐呵呵的替他怼回去:“你个臭光棍懂什么。”
“……”张晨又用牙撬开一个玻璃瓶盖。
归心似箭,寸步难行。
许希宁最近每一天都在这两个词间挣扎前行。
这天被张晨耽误了两分钟,许希宁没赶上平日收工回酒店那趟最早的班车,只能坐在候车点再等十分钟。
归心似箭的感觉愈甚。
他有些焦躁地单手转了两下没有信号的手机,手机脱手,掉在半米外的沙子里。
许希宁刚要起身,一双手先把它捡起来。
“肖统筹。”
许希宁站起身,接过手机,揣进兜里,对来人礼貌地点点头。
“我以为许导这几天休息了。”肖统筹仍旧圆滑地笑,鸭舌帽上的黄沙透露出些许忙碌和疲惫。
许希宁礼貌而冷淡答:“小伤,不影响工作。”
肖统筹点点头,插着兜站到旁边,也等起班车来。
安静里他又转头,闲聊似地说:“你那位……朋友,这两天怎么样?”
许希宁坐着,双手松松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哦,”肖统筹后知后觉尴尬地笑笑,“没有打探隐私的意思。就是那天他来酒店,是我接待的嘛,这几天也没在剧组看见人,随便问问。”
“嗯。”许希宁低低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谢谢你。”
肖统筹肩膀一僵,很快抖了抖,玩笑道:“工作嘛。”
那天那个风尘仆仆又孤绝的少年身影出现在眼前。
“那天……”肖统筹像是想起什么事,笑了笑,对许希宁说:“那天救援车往沙漠里开,我看他坐着一动不动,就安慰他,说你肯定没事的。”
“你猜他和我说什么?”肖统筹回头问。
许希宁终于抬头。
“谢谢你。”肖统筹重复了一遍许希宁方才的话。
班车扬着黄沙而来,肖统筹微微颔首往前走,许希宁在风沙中眯起了眼。
他回酒店的时候傅天宇刚从卫生间出来。
两人在狭窄的玄关碰头,一时间都是一愣,然后许希宁关上门,问:“吃饭了吗?”
傅天宇拖着步子往床上一躺,说:“没有。”
他有点水土不服,一整天吃了就吐,浑身不舒服。
“我也没吃。”许希宁单手脱脏工作服,“今天出去吃吧?”
“嗯。”傅天宇撑起身体,帮他抬着受伤的手臂,脱掉外套。
两人走出华西酒店,傅天宇勾着许希宁的肩,有些乏力地拖着步子跟着。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天空还亮着,路灯也亮着。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许希宁走在前面,一辆电瓶车倏地从旁边蹿出来,傅天宇猛地一拽,把许希宁死死摁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呼吸交错间,傅天宇伸手抱住了电线杆。
在他有些发热的身体和电线杆之间,许希宁伸出双手,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勾住他的肩背,侧头吻他。
这座坐落在大漠里的城市空旷而有些荒凉。
没有燕城的不夜霓虹,没有临海的四季林荫,也没有青川的山峦微风。
他们离他们熟悉的那片大海很远很远,远到不像在同一个时空。
但大漠的明月皎洁,和那轮海心的明月无别。
人也无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