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許沫緊緊地拽著羊毛毯,好像只有抓住什麼東西,心裡才能安定一些。
「看來你的記性不太好。」賀銘生道。
不是許沫記性不好,是許沫不願意記起四年前在楚洪山葬禮上發生的一切,那件事不管是對她,還是對現在在她公寓裡面的蕭疏來說,都不是愉快的回憶。
蕭疏在那天徹底和楚臨淵決裂,許沫在那天,失去了一個本就該做手術拿掉的孩子。
「喬虞說,是我把你推下去的。」賀銘生冷哼一聲,「我不知道這件事是你告訴她的,還是所有人都覺得,是我把你推下去的。」
不對,所有人都覺得,是蕭疏把許沫推下去的。
然,那時候不過是蕭疏聽到聲音從書房裡面出胡來,看到的就已經是許沫從樓梯上摔下去的樣子,而一到黑影從走廊那邊消失。
「我沒有和喬虞這麼說過。但如果那天不是你出現在哪裡,我不會摔下去。」許沫僵著聲音,假裝自己很強勢,「喬虞會誤會你,說明你在她心中本來就不是一個好人,她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別人沒辦法左右她的心思。」
聽了許沫的話,賀銘生像是被戳中了一般,半響說不吃一句話來。
因為在喬虞心中已經認定他是一個壞人,所以不需要別人告訴她,她就認定推許沫下去的那個人,一定是他。
在他先前隱瞞了他家在摩洛哥的勢力之後,喬虞只當每個人都有過去,沒有和他較真。
在喬家破產前,喬父告訴喬虞家族裡面有內鬼的時候,她沒有懷疑過賀銘生。
那麼是什麼時候?
當喬父死而復生,改頭換面出現在喬虞面前的時候,喬虞開始懷疑身邊的一切。
包括她父親,包括賀銘生。
但是她唯一相信的,是不是只有蕭乾?
想到這裡,賀銘生心中騰起一股子無名火,他比蕭乾更早在喬虞身邊,事無巨細地照顧喬虞,當她的朋友,當她的老師。
最後她心中最相信的那個人,卻不是他。說養了那麼多年的白菜被豬拱了,也不為過。
「話都讓你說了,我還能說什麼?」賀銘生道,「但不是我把你推下去的,這個黑鍋我不會背,你最好找個時間和喬虞解釋清楚。」
賀銘生這麼拐彎抹角的,就是為了讓許沫和喬虞解釋?
「現在這件事已經沒有人再提起,我覺得沒有必要再舊事重提,如果喬虞相信你,根本不需要解釋。」除非喬虞根本就不相信賀銘生,所以他才走投無路地找到許沫,讓她去和喬虞解釋。
但是,現在喬虞和蕭乾那種關係,許沫去找喬虞解釋,還是為賀銘生解釋,怎麼都說不過去。
原來,人著急的時候,不管是智商多高的人,都會有急病亂投醫的時候。
當賀銘生把喬虞原諒他的希望寄托在許沫解釋上的時候,就註定了喬虞不會從心底裡面原諒他。
「你不去解釋,是不是覺得你和蕭乾還有希望?讓喬虞心懷愧疚,總有一天會離開蕭乾然後你們好在一起?」
賀銘生的話說的很不留情面,直接把她內心最不堪的一面說出來。
她當然想過再和蕭乾在一起,心中那個被鎮壓在最深處的小人,總是時不時的出來撩撥一下她,告訴她,她根本放不下蕭乾。
但是每次,許沫都能順利地把那個小人給關起來,理智到底是戰勝感性。
原以為這樣的小心思不會有人知道,然而真的被賀銘生這麼說出來的時候,許沫覺得無地自容。
「許沫,你錯了。只有告訴喬虞真相,她才有離開蕭乾的可能。」
「說來說去,你不過是想要讓我幫你讓喬虞從蕭乾身邊離開。賀銘生,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把喬虞從蕭乾身邊搶走,別用這種勾心鬥角的方式,我想,這大概也是喬虞不願意留在你身邊的原因。沒有一個女人會留在一個處心積慮的男人身邊,希望你能記住我的忠告。」許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賀銘生說這番話。
四年前,在楚洪山的葬禮上。
許沫從書房裡面出來,本來是想讓蕭疏一個人在書房裡面冷靜一下,她總是做一些魯莽的決定,等到冷靜下來就好了。
然,許沫在樓梯口遇到了賀銘生,那個在醫院遇到過的男人。
他說,他是賀銘生,他是喬虞的朋友。
說他是賀銘生的時候,許沫並沒有任何感覺,但是當他說他是喬虞的朋友的時候,許沫開始正視那個男人。
他穿著安保的衣服,那就不是被正式邀請進來的,那麼唐突地闖進人家的葬禮,為了什麼?
賀銘生把許沫的身世就那麼毫不遮掩的拿出來說了,讓她覺得好像沒穿衣服一樣地站在眾人面前,雖然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這麼說出來,還是戳她痛處。
他又說,喬虞那樣一個天之驕女,就應該被眷顧著,被寵著,她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為她是被上帝眷顧著的。
賀銘生的每一句話都在告訴許沫,蕭乾選擇喬虞是最正確的做法,而選擇她,就會萬劫不復,就會聲名狼藉。
那時候許沫覺得賀銘生說的都對,她這樣一個私生女,根本配不上蕭乾,特別是在有了對比的前提下,她更加配不上蕭乾。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坍塌了。
全身的力氣顯示被抽空了一樣,她想要扶住身側的扶手,結果……
手沒有撐到扶手上,身子往後仰,腳下踩空……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往後仰,看到賀銘生想要伸出手來拉她,但最後只是指尖和她的手指擦過。
她摔下去了,疼痛襲擊了她的全身,鮮血從身下慢慢流出來,她看到賀銘生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看到蕭疏從書房裡面出胡來驚慌失措地看著地上的她,她還看到好多人都來了,還……
然後,她的孩子沒了。
這大概也是,四年過去了,許沫再看到賀銘生的時候,心中會那麼的恐懼。
一看到他,許沫就自動自覺地想到絕望,想到死亡。
收回思緒,許沫轉頭,今晚上第一次正眼看賀銘生。
「你想讓喬虞不自責,就自己去和她講,有時候別人說千句萬句,可能都比不上你說的一句。但如果你真的想要喬虞幸福的話,就別去打擾她的生活。她和蕭乾在一起很好。」
不打擾,是她最後的祝福。
這句話,許沫希望能夠送給賀銘生。
「我倒不知道,你原來這麼大方。」
許沫沒有再回應賀銘生的話,匆忙打開車門,下車往大樓裡面走去。
她好像覺得背後有人在追自己一樣愣是不敢回頭,害怕稍有不慎,就萬劫不復。
於是,她往前走,不回頭。
等到進了電梯,她才順著電梯壁坐在地上。
那是許沫隱藏在心中四年的事情,她用一場事故,讓想要和楚臨淵分開的蕭疏離開,讓無法逆轉的局面出現了轉機,讓……
可是,她失去了一個孩子,並且失去了可以當母親的資格。
她在漫長的歲月當中一個人守著那些苦難過著,可是到頭來呢?
蕭乾說,他應該愛的人是她自己。
當她覺得把自己能夠做的都掏心掏肺地拿出來之後,並不是別人需要的。是因為從小都沒有得到過愛,所以就想要把自己有的都拿出來,然而她有的,卻不是別人需要的。
如果她沒有順著蕭疏的話說她是被她推下去的,如果後來在蕭乾在醫院裡面問她到底是誰把她推下去的時候,她能說一句,是她踩空了跌下去的,所有的愛恨情仇,都不會發生。
許沫啊,有句話叫好心辦壞事,希望從今以後,她能夠好好地記著這句話。
良久,電梯門打開,許沫扶著扶手想要從地上起來,看到了站在電梯門口的蕭疏。
她這般狼狽的模樣落入蕭疏的眼中,就像那年她被莫瀚文打,她就是這麼落魄地出現在蕭疏面前的。
那麼多年過去了,公主依然是公主,灰姑娘依然是灰姑娘。
蕭疏把許沫從電梯裡面拉出來,擁著她,用身上的體溫溫暖她。
「蕭疏,四年前,是我自己摔下去的。和你們都沒有關係,都沒有……」許沫埋在蕭疏的肩頭,悶悶地說著。
「我知道。」蕭疏拍了拍許沫的肩膀,「都過去了,我們不要再說這些傷心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