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蕭啟程酷酷地回答道,「他們說你中了槍傷,現在看起來應該是好得差不多了吧?」
如果這個差不多的定義是能活著,那麼應該是差不多了。
如果這個差不多是能下地能吃正常的食物,那麼還差很多。
「別擔心,我很快會好。」
「我沒有擔心啊!」
「……」
「我真的沒有擔心。」蕭啟程重複一句,像是生怕楚臨淵聽不懂,「不過,我小姑媽……小姑媽可能比較擔心你吧。」
哎,小姑媽……
還是覺得叫她小姑媽會比較順口一些,至於親生父母的事情,總得給他一個適應的過程吧……
楚臨淵神色微動,在聽到蕭疏的名字之後。
想到那天晚上在她家門口,他們兩個不算愉快的告別,然後他被子彈打中。
後來他安排人手到蕭家附近守著,然後再自己開車到醫院裡面。
聽聞,在他反覆進出手術室這些天,蕭疏並沒有來看他,現在,依然沒有來。
「可能是你做了什麼讓她傷心難過的事情,所以她沒辦法原諒你。如果連她都沒辦法原諒你的話,我也不會原諒你。」畢竟,和蕭啟程生活了那麼多年的人,是蕭疏,是蕭乾,「所以,你快點好起來吧。」
蕭啟程說完這話之後,自己都覺得彆扭,可是彆扭在哪裡,他又完全感覺不到。
覺得有些煩躁,特別是在楚臨淵用他那一雙深邃的眸子看著他的時候。
好像,蕭啟程找到了他和楚臨淵想像的地方——眼睛。
他早晚刷牙的時候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
現在和楚臨淵對視的時候,就像是在照鏡子。
可能,蕭乾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他親生父親是楚臨淵,母親是蕭疏。
從一個沒媽的孩子變成了有爸有媽的幸福小寶,是不是應該覺得開心呢?
但是,蕭啟程可能有些開心不起來……
「阿狐,你今天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楚臨淵試探性地問道,企圖從小孩兒的臉上發現蛛絲馬跡。
然,蕭啟程臉上是淡淡的表情,沒有任何地不妥。
「沒有啊,出事的不是我,是你。」蕭啟程道,「今天很晚了,我要回家了。以後再來看你吧!」
蕭啟程從椅子上下地,卻並不是往門口走去,而是往楚臨淵的病床邊去。
就說蕭啟程今天怪怪的吧,整個人神神叨叨的。
他走過去,又仔細地看了楚臨淵一眼,才說道:「雖然小姑媽在你受傷的時候沒有來看你,但是她會自己用手機查關於你的消息,她還是很關心你的。而我,只能幫你到這裡。」
說完,蕭啟程聳了聳肩膀,才轉身往病房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還特別形式化地轉過身,看了眼床上的楚臨淵。
很是慎重的一眼,床上的楚臨淵都能感覺到這孩子今天肯定心裡有什麼事。
他用那條沒有受傷的手臂和楚臨淵揮了揮,像是在告別。
……
許沫掛掉和蕭乾的電話,將發燙的手機拿在手中,心頭是說不上來的滋味。
可能再用偷來的時光來形容,已經不確切了。
這就是,她的時光。
在準備睡覺的時候,許沫的手機再度響了起來,私以為是蕭乾,看了眼來電,許沫心頭一下子就沉了起來。
席兆和。
當她打算和蕭乾死灰復燃的時候,就該想到還有一個席兆和的存在。
就算她和蕭乾解釋她和席兆和之間沒什麼,但是因為她這些年不拒絕不承認的態度,才導致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接席兆和電話的時候,許沫從床上坐了起來,神情有稍稍嚴肅的感覺。
「剛才給你打電話,一直都在通話中,就是想告訴你我剛剛手術結束。」他沒告訴許沫的是,他剛剛看到一個女寶寶降生。
「我剛才,在和蕭乾打電話。」許沫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告訴了席兆和剛才她電話打不通的原因。
聽到蕭乾的名字,電話那頭忽然間沉默了起來,他應該是從外面走到了辦公室裡面,把門關上,發出了咔擦的聲響。
蕭乾。
還是蕭乾。
「先前你問我關於我向你借的錢,到底是用在什麼地方。我現在告訴你……」
「你不用告訴我。」席兆和打斷了許沫,他當時就猜到許沫這錢借去百分之百是花在蕭乾身上,他不知道許沫還能在蕭乾身上栽多少次,可她依然樂此不疲。
「是為了蕭乾。」許沫沒有聽席兆和的話,說了出來。
很殘忍,但事實就是這樣。
「具體是什麼事情我不能告訴你,因為這關係到蕭乾的一生,我沒辦法擔著個風險。」她依然在為蕭乾考慮,「兆和,謝謝你一直覺得我是個好女人,但我真的不是。我自私自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利用你們喜歡我的真心讓你們鞍前馬後。在寧城恐怕找不到第二個比我壞的女人了。」
席兆和沉默,沒辦法打斷許沫。
「我不喜歡你,就早該和你撇清關係。但是四年前我手術之後,知道自己不能再生育,我很脆弱很奔潰,而你恰巧出現在我身邊,我抓著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後來等我恢復過來,又和你撇清關係,和你以醫生患者相稱。我不拒絕你的關心,你送來的藥,你像個黑騎士一樣守護在我身邊,我都沒拒絕。因為我不知道蕭乾會不會回來,如果他不回來的話,和你在一起也很好。
「可是,蕭乾回來了,我就只能選擇我更愛的人,而放棄不愛的你。你真的很好,給了我所有我想要的溫暖,唯獨,我從你身上得不到愛,我沒辦法像愛蕭乾那樣義無反顧地去愛你。可是又沒辦法放棄你。
「所以,就派了一個蕭乾來折磨我,我愛他,但是得不到他,卻依然心甘情願為他做任何事情。就像你愛我,我不愛你,可是你依然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
「兆和,對不起,我真的是個壞女人。在蕭乾對我勾勾手指頭的時候,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所以,請你離我這樣的女人,遠一點,就算以後我被蕭乾折磨得遍體鱗傷,你也不要可憐我。你應該嘲笑我,明知山有虎,最後落得那般下場。」
一段話說完,許沫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她等待著席兆和的回答。
任何一個男人在聽到這樣一番話的時候,都應該特別生氣,然後罵許沫死不悔改,就是寧城最壞的女人!
回應許沫的,是電話那頭良久的沉默。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一般,許沫想開口試探一下。
又或者,這通電話即將被席兆和給掛斷?
「許沫,我等著看你的笑話。」席兆和清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直擊許沫的心臟。
那樣一個溫文儒雅的男人,都被她這樣一番話給激怒,可想而知,她對席兆和帶去了多大的傷害。
「最好還是,你佳人在懷,看我慘澹一生。」
「我會。」
電話被席兆和給掛斷,帶著他的怒意。
許沫覺得,席兆和肯定是生氣了,她狠狠地傷害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一個優秀的醫生的尊嚴。
他很好,卻被她玩弄於鼓掌之間,任憑哪一個男人,都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但是,他會好起來的吧,經歷過她這樣的壞女人,席兆和以後再找女朋友的時候,就會擦亮眼睛,至少不會再遇到一個像她這樣把他當成備胎的人。
雖然她從來都沒有這麼想過,可是她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就是將席兆和推向一個備胎的位置。
對不起。
……
席兆和辦公室,男人從抽屜裡面拿出煙和打火機,點燃之後,猛吸了幾口。
以前只有在壓力特別大的時候才會抽一支來緩解壓力,然而最近,他抽菸的頻率越發的高,在蕭乾回到寧城之後?在發現許沫和蕭乾依然藕斷絲連的時候?
四年,他在許沫身邊,感動了全世界的人,卻感動不了許沫。
蕭乾在記者面前的表白,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眼中那時候有幾分認真,許沫看不出?
又或者,許沫感激當年蕭乾對她一個月的照顧,因為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貼心的安慰?
因為許沫喜歡了蕭乾那麼多年?
所以,他就該被許沫狠狠地拋開,因為不喜歡他。
所以,他必須得對許沫說那樣狠毒的話,他的心裡才會暢快。
她才不會覺得,對不起他。
席兆和夾在手邊的煙,在一開始抽了幾口之後,就再沒動過。
燃到盡頭的時候,高溫讓他下意識地甩開,菸頭彈到牆壁上,在白色的牆壁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印記。
就像他心頭那一道怎麼都抹不去的傷疤一樣。
「咚咚咚——」敲門聲將席兆和的思緒拉了回來。
「進。」席兆和片刻已經整理好思緒,只是辦公室裡面的煙味散不掉。
護士小美領著一個保溫桶進來,「席醫生,我剛剛過來上夜班,知道你剛剛下手術,這是……」
小美一直不敢看席兆和的眼睛,害怕。
「這是我上班前熬的湯,就……熬多了,給你送一份過來。」
私家醫院裡面不乏小姑娘喜歡席兆和,但是都被他明著暗著的拒絕,這幾年來,不管是護士還是醫生,也就只有在背後仰慕一下他,小美這樣給他送湯的,這兩年應該還是第一個。
「不用了,謝謝。」席兆和連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小美,「以後不要做這種事情。」
如果這個世界上少一點你愛我,我愛她,她愛他的戲碼,世界就太平了。
小美因為席兆和冰冷的拒絕,原本浮在臉上的羞赧的笑,漸漸地僵住。
但小美也是個固執的姑娘,鼓足了勇氣來給喜歡的男人送湯,就這樣被拒絕了,多丟人。
「我不管,湯我就放在這裡了,你要是不想喝,倒下水道也好,給別人喝也罷,反正就是不能還給我!」小美當時可能也是腎上腺素飆升,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說完之後,轉頭就跑。
一路跑回了護士站,臉都還是紅的。
旁邊的同事拉著小美的手,問道:「怎麼樣怎麼樣,席醫生收了沒?」
「沒有,我硬塞給他的,估計倒下水道去了吧。」小美白淨的臉上浮著半抹微紅,是羞惱,是生氣,還是……後悔?
同事哦了一聲,「意料之中。」
畢竟在她們眼中,席醫生不近人情,不搞辦公室戀情,會收下她的湯,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美一邊整理面前的病例,一邊往席兆和的辦公室那邊看了幾眼。
可是這世界上有兩件事沒辦法掩蓋,咳嗽和喜歡。
她喜歡席兆和了,就沒辦法當做不喜歡,就一定要讓那個人知道,不管成功還是不成功,先喜歡了再說。
辦公室,席兆和看著桌上的保溫盒,保溫盒外面印著藍胖子的圖案,憨厚可愛。
人人都想擁有一個藍胖子,可是只有大雄才有。
換做是以前的席兆和,他會毫不猶豫地把這個保溫盒,拎著出去還給小美。
但是現在,他明白喜歡一個人那種心情,當能跨出第一步,都是極為不容易的,他又有什麼資格去摧毀人家的一片真心?
可能今晚上,很多事情註定結束,也註定了很多事情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
車子在馬路上面平穩地行駛,蕭乾時不時的透過後視鏡看后座上坐在安全座椅上的蕭啟程。
從病房裡面出來開始,蕭啟程就沒有說過話,一直保持著酷酷的表情,這時候更是一臉憂鬱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咳咳……」蕭乾輕咳了兩聲,在沒有開車載音樂的空間裡面顯得特別的明顯。
想要不引起人的注意,都很難。
安全座椅上的蕭啟程慢慢地回頭,看了眼駕駛座上的蕭乾,嘆了口氣。
因為,他從向來冷靜的蕭乾的臉上,看到了類似於害怕的神色,他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蕭乾這時候在怕什麼?
怕……
「爸爸,你別害怕,我不會離開你的。」蕭啟程忽然間開口對蕭乾說道,讓正在開車的蕭乾,心頭一怔。
而後,他只能用乾笑來緩解他剛才的失態。
「我害怕……害怕什麼?」蕭乾開口,想要笑,卻發現笑不出來,結果說出的話就變得極為的尷尬。
「害怕失去我啊!」蕭啟程大言不慚地說道,「雖然你總是表現得很冷酷,可我就是知道,如果我離開你,你會很難受。所以放心吧,我不會離開你的。」
蕭乾從後視鏡當中,多看了蕭啟程兩眼,發現孩子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記憶中,蕭啟程就沒有和他開過玩笑。
聽到這話從一個四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蕭乾心中那叫一個感慨,然而臉上作為一個父親的威嚴,一點都沒有減少。
「蕭啟程,你就不怪我把你從你父母身邊抱走,這幾年也沒有給你多好的環境,還總是凶你。」
「哦,你也知道你總是凶我了啊,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你說的。」蕭啟程道。
蕭乾:「……」
「你以後要是再對我那麼凶的話,我就要考慮回到我親生爸爸身邊了,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蕭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