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幼年是在江城鄉下度過的。人生最早的記憶來自於我父親。我依稀記得一兩歲時的畫面,是一個黃昏。他抱著幼小的我從落著葉子的田埂上走過,他的手臂和胸膛是我幼年記憶中最溫暖堅實的依靠。
一旁的母親親了我的額頭,叫我:“小阿瓚~~”
父親就笑:“要把這小傢伙弄醒麼?”
我當然沒醒。父親的懷裡溫暖又安全,我舒展了手腳,摟住他呼呼大睡。
說來奇怪,母親總愛叫我小阿瓚。大概是因為我和父親長得太像。
我人生最初的老師是我父親。他教我讀書認字,帶我放風箏,抓知了,釣龍蝦,捉螃蟹,種花養草。他說:
“媽媽怕這個,我們還是把知了放了。”
“媽媽喜歡吃龍蝦,給她多釣幾個。”
“給媽媽摘點花回去。”
更多的時候,媽媽就在身邊,
“阿瓚,你放他下來,讓他自己走。”
“阿瓚,你看小樹的臉上全是泥巴,哈哈哈。”
“阿瓚,要不要偷個柚子回去。嗯,不好麼?那算了。下次等小樹苗不在的時候我們再偷。”
……
後來,敘之出世,我到了上學的年紀,家搬去了帝城。成長時光如同飛逝。一年一年,我漸漸長大,有些事在歲月里卻沒什麼變化。父親始終是那個溫柔的人,尤其對我的母親。
或許很多人難以想像,但我的父親母親沒有分離過一天。我父親身體不好,每月定期就得去醫院。大多數時候,他和母親一起在家工作,或陪母親一起去工作室。
我不得不承認,雖然我很愛我的父母,但我也像大部分子女一樣,忙著認識世界和長大,並不會那麼關注父母的生活和內心。更何況,他們之間也有著我們身為子女無法窺探和觸摸的二人世界。
我始終沒有觸及到父母最深的內心,直到九歲那年。
結婚十周年紀念,父親帶著母親回江城鄉下。我在書房找紀錄片時意外發現了母親未公開的手稿和日記。那天我才發現,我從小到大習以為常的“爸爸要去醫院了”,究竟意味著什麼。醫生早已束手無策,但父親一直在掙扎著,為了母親,為了他骨子裡的不屈,也為了他未竟的驕傲和夢想。
也是那一年,戰爭這個模糊的詞彙開始在我的世界裡清晰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