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沒有醞釀出什麼生離死別悲傷的情緒,沈良庭卻駭然地發現有一隻手越過他要去掀起遮蓋死人臉的那塊白布,記憶里男人生前冷酷的面孔瞬間變得清晰異常。他這時才感覺到害怕。
這張臉死了會是什麼樣子?想到曾見過的病床上骷髏般的凹陷五官,沈良庭胃裡翻湧,幾乎要嘔吐出來。身後身側的人強硬得擠壓得他動彈不得,沈良庭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他不想去看,可身體遲鈍得無法扭轉,被緊緊擠上前,幾乎和病床上的屍體面對著面。
在白布被徹底掀開的前一秒,他像木偶一樣動彈不得,眼睛死死看著白布下的人,太陽穴鼓鼓跳動。
而剎那間,一雙手從後方遮住了沈良庭的眼睛。
視線被黑暗遮蔽。
沈良庭被人攬入懷裡,後背緊緊貼上胸膛,熟悉的溫度,熟悉的味道。
傅聞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淡淡的煙味,有些嘶啞的聲音,輕輕地說,「良庭,不要看。」
沈良庭在那懷裡顫抖的幾乎說不出話來,傅聞璟的手是冷的,在外頭吹了太久的風,然而遮著他眼睛的手,卻這麼燙,燙的要把他灼傷。
沈良庭吐出緊憋的一口氣,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乾了。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下來,順著手掌與臉頰的縫隙歪歪扭扭地淌落。
病床繼續被推著向前走,車輪轆轆地發出響動。
被傅聞璟這麼一攔,醫護人員已經推著病床離開了,他們也被落在最後。
沈良庭貪戀了一會兒那手掌傳來的溫暖,然而壓下感情,他用盡全身力氣撇開頭去,將傅聞璟的手推開。
「你為什麼會來這?」沈良庭問。
傅聞璟收回手,他側了點頭,敏銳地察覺到沈良庭的冷淡疏遠,他略微意外,慢慢整理措辭,「我如果想第一時間得到通知,總有消息來源的。」雙手插兜,傅聞璟細細觀察沈良庭的表情,面無血色,眼眶紅腫,很憔悴的樣子,「怎麼了,剛剛在樓下看到我為什麼不理我?」
沈良庭沒有回應他的話,視線轉向一旁塑膠椅子上坐著的張蘭和沈少虞,張蘭醒過來了,正虛弱地伏在沈少虞肩上抽泣。
回想起這一日的變故,沈良庭目光複雜,自言自語似的說,「今天真是多事。」他雙手落於兩側,手指緊緊攥在一起,糾纏得指骨扭曲,「一天裡死了這麼多人,是不詳的。」
傅聞璟以為他是因為沈文鴻的死而傷心,「別難過,沈文鴻在床上耗了這麼久,多活了很多日子,已經算難得。更何況他的病好不了,這也算解脫,人遲早有這麼一天。」
沈良庭面無表情地舔了舔乾裂的下唇,他並不難過,只是先前沈文鴻情況才剛好起來,突然急轉直下,又死的猝不及防,才有意料之外的衝擊。
很奇特,沈文鴻生時沈良庭害怕他又怨恨他,總是怕人好起來,拿走他現在有的一切,覺得人早死了才是了結。然而沈文鴻死後沈良庭反倒有種失落感,突然想起了寥寥幾次沈文鴻對他的關照,想起他對自己也不算全然的漠視,起碼打人的不是他,反倒是他讓傭人給自己送藥。偶爾放學回來碰到會寒暄兩句,也會問問他的近況、學習成績,像父子般交談。18歲成人時他還讓秘書帶自己去挑了份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