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犹豫了一下,才说:好吧。
她其实并不介意桑泱的笑话,因为桑泱不会真的笑话她,她有时候说小舟,你怎么傻乎乎的,可是她的眼睛却是满满的轻柔的笑,柏舟经常一边反驳她,要她不许这样说,一边又忍不住沉溺在她的眼睛里。
桑泱从来不会真的笑话她。
只是柏舟依然会羞涩,会窘迫,尤其是向她展示她年少时期的一些幽微的心思。
她们绕了很久,终于到了。
是一面涂鸦墙,上头有许许多多美院学生的涂鸦,画的东西很杂,最醒目的那大概是正中不知道哪个学生画的缺了一只耳朵的梵高。
桑泱不太懂绘画,但她在柏舟的影响下,对基本的风格能鉴赏一些,她看了一圈,都没发现哪部分是柏舟画的。
柏舟的脸已经开始发红了,她说:不是画。
她拉着桑泱的手,到最边上,那一块鲜见地留了一块空白,就像是所有来涂鸦作画的学生,都刻意地绕开了这一块。
桑泱的好奇心已经高高地被柏舟勾起,她随她走近,才发现,上面写了字。
是那种很粗糙的,用黑色水笔,借着满腔的情绪,往墙上发泄般写的字。
如果七年后,我们还在一起,我会回到这里,我永远都不会和她分开。2011年3月21日。桑泱轻轻地把上面的文字念了出来。
是柏舟的自己,娟秀又纤细,不过写的时候,她大概很生气,笔迹里满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恼怒,尤其那句我永远都不会和她分开,字迹特别重,像是写的人恶狠狠的,想要把这行字刻进自己的心里。
桑泱忍不住笑了起来,柏舟已经无地自容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桑泱来看这个,她只是听到桑泱说我们在一起快七年了,马上就想到了这面墙。
可能所有人都在学生时代留下过类似的文字,有的是在课桌上,有的是在课本里,有的在学校某个人迹罕至的小角落,但是恐怕很少有人,在六七年后,带着文字里的那个她回到原地。
小舟桑泱轻轻唤了她一声,更紧地牵住了她的手。
那行字的底下还有许多别的学生留下的文字。桑泱一一念出来。
现在是2014年9月7日,学姐,你们还在一起吗?
现在是2015年3月26日,学姐加油哦!
2015年12月3日,七年后是2016年还是2017年?我会回来见证这个特别的日子的!
中间还有好多的留言。
最后一行是七天前留的。
现在是2017年11月22日,两位学姐一定要幸福!
可能就是那么多人的见证与祝福才让涂鸦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留下了这块空白。
柏舟想来都来了,难为情也难为情过了,不如就给这篇文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她从包里找笔,却被桑泱阻止:3月21日,还有四个月,我们四个月后再一起来。
四个月后才是真正地满七年。
柏舟动作停下了,她看着桑泱的眼睛点头说:好。
她们四个月后再来。
桑泱很喜欢这些留言,她拿出手机把这些经年累月的见证与祝福都拍了下来。
柏舟等她拍完了,才说:好饿啊。我们去吃东西吧。
桑泱收起手机,说:好啊,你想吃什么?
想吃二食堂的排骨饭,想喝三食堂的奶茶,想去四食堂买麻辣烫。
一食堂呢?一食堂离这里近。
啊,不要,一食堂的饭菜都好难吃,阿姨还很小气。柏舟不满地说道,她回头看了那面墙一眼,想,四个月后,我们一定会一起回来的。
小舟,快过来。桑泱已经走出五六米了,才发现她还站在原地,朝她招了招手。
柏舟连忙跑过去,拉住桑泱的手。
不远处图书馆的楼顶有一个巨大的钟,那是学校最高的地方,每个学生走在校园的任何一条路,只要抬头,就能看到时间,寓意着请每一位美院的学子在一生最青春的年华里牢牢抓紧每一秒珍贵的时光。
一群白鸽从碧蓝的天空飞过,柏舟看到巨大的钟上时针与分针重叠,指向了12。
距离车祸还有八个小时。
第10章
夜色浓重得仿佛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路边两侧高高的路灯竭力发出微弱的光,在这深重的夜色里显得如此无能为力。
两条马路的交界处本该车水马龙、川流不止,此时却只有几辆撞在一起的车,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地,围观的人都不敢走得太近。
就像是战后被炮火轰炸后的断壁残垣,现场乱得根本看不出哪辆车是车祸的源头,几辆私家车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车头冒着白烟,看不清驾驶室里是什么情况。
撞击最严重的是那辆侧翻在地上的公交车,它的车头塌陷,车身被另一辆卡车狠狠撞击,几乎拦腰折断,残破不堪地横在马路中央,后面的一个车轮还在转,一种压抑恐慌的气氛蔓延开来,令人窒息。
车里有人活着!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叫,一个站在最前方的七八岁小孩指着那辆被撞得乱七八糟的公交车。
怎么可能会有人活着,都撞成什么样了。众人脑海中闪出这样一个念头,却没有人说出来,大家都睁大眼睛盯着那辆车。
静默的空气中一声极为微弱极为缓慢的敲击声颤颤巍巍地穿透空气传了过来。
砰、砰、砰
仿佛撞在人心上,人们的心头跟着狠狠一颤,辨别声源,似乎真的是那辆公交车里传出来的。
快!快!去救人!
报警了吗?救护车呢?
找硬的东西,要把车窗砸开才行!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说什么的都有,他们朝着那辆车跑去,跑了三五步,突然人群像是被踩了急刹车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轰!的一声巨响,人们下意识地反手挡住眼睛,一团猛烈的火焰将这漆黑的夜晚撕开一道口子,火光窜到空中,跑在最前的人感受到一股猛烈的冲击力,被推着后退了几步。
整个车身都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没,那橙黄的刺眼的火焰倒映在人们眼中,绝望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缓慢微弱的敲击声消失了,只有烈火燃烧的声音仿佛吞没了空气 ,寂静在蔓延。
小舟。桑泱拍了柏舟一下,你在看那个钟吗?
柏舟瞳仁猛地收缩了一下,回过神来,将目光从图书馆楼顶的大钟上收回,落在桑泱身上,点点头:十二点了。
她的目光还有些呆滞,桑泱抬手在她面前横着晃了两下,柏舟的眼球随着她的手转动,像是被逗猫棒逗弄的猫。
桑泱被她可爱得笑了起来,将手心贴在了她的脸上。
柏舟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与自己脸贴得更紧密。
只有桑泱是温暖的,空气是冷的,那段记忆是冷的,连天上难得晴朗的日光照在身上都感受不到分毫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