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國在院子裡抽了兩根煙,踅摸的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把菸蒂扔到了地上,用腳碾滅了,邁步又回了廚房。
晚飯真是沒有什麼可吃的了,索性小缸里還有幾碗面,碗架里還有幾個雞蛋,油鹽醬醋也還剩著半瓶,這大概都是張玉娥臨走之前剩下的。
楚南國琢磨了一下,乾脆吧,做起了疙瘩湯……
正往面盆里倒水呢,丁紅豆出來了……臉上的皮膚乾淨光滑,鬢角邊的頭髮半濕著,卻格外帶有一種別樣的嫵媚。
她快步走到楚南國的身邊,搶下了面盆,「你這是要做飯?餓了?我來吧!」
笑著埋怨道,「剛才我說抓魚,你非得鬧,這下可好了吧,啥也沒吃的了!」
「有倆雞蛋,做點疙瘩湯!正好!熱乎的,吃了也驅寒!」
就這麼簡單的幾句話,沒有稱呼,沒有語氣,平淡的就像是一對兒生活在一起多年的老夫老妻……可兩個人卻都覺得舒服,喜歡這種「毫不刻意」的感覺。
丁紅豆開始和面,楚南國也沒閒著,坐在灶旁的小板凳上,開始拉風箱燒火,兩個人分工合作,邊幹活,邊輕鬆的聊著天,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可以不說,偶爾四目相對,相視一笑,都覺得心裡特別踏實。
疙瘩湯做好了。
丁紅豆窩進去兩個雞蛋,臨出鍋的時候,又在濃稠的湯汁里淋了點醬油……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疙瘩湯就出鍋了。
兩個人也沒矯情。
抱著大碗,坐在門檐下,笑臉印著灶台里的爐火,就著滿天的星月,愜意的邊吃邊聊。
丁紅豆感慨了一聲,「城裡是買東西方便!可晚上看不著星星,到處都是汽車和人,空氣也不清新!我在城裡待了這麼多天,有的時候晚上做夢,都會夢到夏夜裡的螢火蟲……」
楚南國的眼睛亮了亮,「我記得小時候還給你抓過螢火蟲呢!你記著不?」
「不記著,那時候我才多大了!」
楚南國愜意的往後靠了靠,堅實的背靠到了冰涼的牆上,「可那時候的事兒,我都記得!我剛來的時候,村里和我一邊大的小男孩,總跟在我背後嚷:娃娃親,大丈夫,丁紅豆的丈夫哥!我每次聽到了都非常生氣,總會撲過去跟他們打一架!後來把他們打服了,才沒人敢喊了!」
丁紅豆捂著嘴笑,「還有這事兒啊?」
「嗯!」楚南國側頭瞧著她,忍不住用一隻大手輕輕的為她理了理鬢邊的亂發,「就因為這個,剛到你家的時候,我也特別討厭你,我覺得,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也不至於被人家笑話成娃娃親!」
「哦?」丁紅豆挑著眉,靜靜的聽他細說,「那後來呢?後來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了?」
「就是咱們上山那回,我被毒蛇咬了,我讓你回去找人,你倔強地背著小手說「不!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山上,我爺爺說了,死不可怕,沒人陪著才可怕,我會一直陪著你到底的。」從那以後,我心裡就不煩你了,甚至有點喜歡你,喜歡你追著我後面跑,喜歡你甜滋滋的叫我南國哥。」
「我還說過這話?我都忘了!」
「我忘不了!我總記得你那個時候清澈的眼睛,我總記著你那句「會一直陪著我」的話,再後來,我就願意帶著你漫山遍野的跑,陪你抓蝴蝶,捉螢火蟲,有的時候,也到小溪里去抓魚,所以,今天我看見你站在水裡那個樣子,就忍不住過去了,想找一找童年時的感覺!」
「哦……」
「我那個時候在你家住了大半年,臨走的時候,我就有點捨不得,後來還偷偷的跑到你爺爺那,對他說:反正我以後一定會娶紅豆的,能不能現在就把她帶走?你爺爺摸著我的頭,我記得特別清楚,他那個時候笑得特別和藹,他說……等過了10年,你再回來找我,如果你還想帶豆兒走,那你必須足夠優秀,優秀到可以保護她,可以給她幸福!否則,我是不會把她交給你的!」
楚南國深吸了一口氣,「我就是為了這個目標,為了能在他的面前挺直腰,堂堂正正的把你帶走,我才一直努力到了今天!」
這些話,丁紅豆還是第一次聽,「我爺真是……」
下面的話沒說完。
楚南國柔聲的接過了話茬,「他是愛你,不捨得把你交給任何人!即便是現在,我去他那裡求婚,求他把你嫁給我,你爺爺還是不放心,是我喝了2斤高濃度的老白乾,又承諾了好些話,他才算是勉強同意了這場婚事。」
丁紅豆定定的瞧著面前俊朗的臉,「老楚~為了我?值嗎?」
「嗯!」楚南國伸出了一隻大掌,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值!因為你曾經對我不棄,所以,我也會對你不離!婚姻是什麼?就是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無論健康,無論疾病,這一生,一直陪著那人走到底!」
「……」
夜裡……
丁紅豆熄了燈。
皎潔的月色,隔著窗紗撒到了諾大的炕上。
她剛要入睡,忽聽得楚南國在門帘兒外清咳了一聲,「紅豆,我進來了!」
丁紅豆「噌」的一下在床上坐了起來,把被擁在身前,「楚南國,你幹嘛?」
「我進來啦?」楚南國緩緩的挑開門帘兒,先探進半個頭,「我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
「你滾!」
「我保證就說說話!」
楚南國閃身而入,身上披著大被,手裡抱著枕頭……那造型,直接就把丁紅豆逗笑了,「你幹嘛呀?大半夜的?作什麼妖?」
楚南國也沒回話,把枕頭往炕梢一放,盤腿就上了炕,面朝著丁紅豆躺下了,又順勢把大被拉到了下巴處,眯著眼睛笑,「你瞧,我離你那麼遠呢,真的,真的,就是想跟你說說話,我向列寧同志保證!」
丁紅豆一看他都已經躺下了,總不能過去拽他呀,再說了,拽也拽不動。
只能嗔怒的啐了一口,「無賴!」
又緩緩的躺回到了自己的枕上。
兩個人一個炕頭,一個炕梢,隔著月色,遙遙相望。
楚南國輕輕的嘆了口氣,「唉!我想想就難受,本來咱倆應該已經合理合法登記了的,能光明正大的躺在一起,這可倒好,我想和你說兩句話,也弄得像做賊似的!」
「大半夜的說啥呀?不是說了一天了嗎?」
「說來也怪了,我平時不大願意和別人聊天,可跟你在一起呢,好像說多久都說不夠!我不但不嫌煩,還挺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這種就咱倆,沒別人的感覺!以前在城裡,我爸和你爺在,後來在杜家,你奶和你姨奶在,無論我和你幹什麼,總感覺被人監視著,就是不自由!」
「呸,你還想幹什麼?怎麼不自由了?去我奶那兒,你一天出來進去的走8遍,還嫌不自由,乾脆住那兒得了?」
楚南國呵呵的笑。
從被角下伸出了一隻長胳膊,5個手指輕輕的動了動,「紅豆,你離我近點!」
「我不!你動什麼壞心眼啊?剛才不是說了,就在我屋裡說說話!」
「我沒食言呢,就是說說話!」楚南國像個小孩似的耍賴,「拉著手……說說話!」
月色中……
他的大手厚實修長,骨節分明,看著格外的漂亮。
丁紅豆猶豫了一下。
還是抵不住他柔聲的催促……
咬了咬下唇,乾脆也從被角把自己的小手伸了出去,交到了楚南國的掌心裡。
楚南國的指尖輕輕地撓著她的手背,笑聲低沉悅耳,「哎,紅豆,今天是幾號?」
「4月30號?幹嘛?」
「嗯?必須記住啊!這可是個特殊的日子!今晚,是咱倆第一次的同榻而眠,」
「呸!滾你的!沒正經!」
「呵呵……」
「……」
月夜靜美。
丁家的校園裡……
小兩口正手拉著,躺在月色里聊天……暗自展望和憧憬著未來的日子。
山上呢?
丁文山夫妻兩正緊緊的相擁在一起,悄聲的說著情話。
杜一珍委在丈夫的懷裡,幸福的嘆了口氣,「文山,雖然咱們分別了這麼多年,可我覺得老天對我還是眷顧的,再見到你和紅豆,能跟你們這樣快快樂樂的相處一段時間,我的人生完美了,真的!就算現在讓我去死,我也無憾了!」
丁文山用下巴摩挲著她的額頭,「傻話!現在離完美還遠呢,再過兩年,等紅豆有了孩子,嬌聲嬌氣的叫咱們太爺爺太奶奶,那才是真的完美呢!」
杜一珍「嗯」了一聲。
不由得憧憬著那幅畫面,心裡當然也希望這份快樂能夠長長久久的一直維持下去。
然而……
人生不盡意之事十之八九……
越是滿心期待著的,往往卻不能如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