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定明白,流言這種東西,也許會隨著散播流言的人消失而淡去,但不會完全消失,總會有些樂於陰謀論的人孜孜不倦地猜測。而要命的是,皇帝真的在此事上沒說實話,他沒法說服自己清者自清。
所以他揣著這個秘密這麼多年,當真的有人不怕死地問到他面前時,他當然憤怒,但同時,也或許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說出口的契機。
“郡王爺,你還是太行險了。”展見星回過神來,低聲道,“皇上震怒降罪的可能,比回答你的可能大多了。”
皇帝又不傻,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問題就等於在問他是否在先帝的死上動了手腳,他別說回答朱成鈞了,直接叫人把他拖出去打一頓都是輕的。
“但他還是回答了我。”朱成鈞回望她,“因為他對己身不安,他不只是在回答我,也是在給他自己一個交待。你懂嗎?”
展見星怔愣片刻後,心底透寒。她懂。
皇帝的心志比一般人要堅強得多,這是她之前認為朱成鈞行險的原因,無論朱成鈞有多少理由,那不過都是朱成鈞的理由,皇帝選擇說出來,只會是因為他自己想說,而像皇帝這樣的人,到了什麼時候才需要給自己交待——她簡直不敢再往下想。
她很想說朱成鈞想多了,可是她清楚,他不是無的放矢。他猜測皇帝病勢而有意問出那個要命的問題,又借那個問題反過來確定了皇帝的病勢,兩者是互為因果,首尾相合。
兩人這個時候已走到了金水橋前,橋身與前方文武百官上朝時站立的闊大廣場一併被白雪覆蓋,十來個內侍正在廣場上掃著雪,再前方,就是天子舉行大朝時聽政所用的奉天門。
丹墀上的雪已經掃盡了,露出冷硬的地面,重檐飛脊上的積雪則還在陽光下閃著金光,莊肅又輝煌。
他們身邊,也有三兩個官員行過。
朱成鈞喪兄服素,沒穿戴冠冕,官員們認不出他的身份,路過時有點好奇地把他打量兩眼,朱成鈞也掃了一眼他們,轉而問展見星:“我記得,你第一次進宮,好像就很羨慕這裡的人。現在這樣,就是你想要的嗎?”
那是將近十年之前的事了。他不提起,展見星自己都已忘記。她有點感慨,點頭:“是。”
官員們走過去了。
朱成鈞舉目望向前方的奉天門,微微眯眼,道:“我也可以給你。你要嗎?”
這一句話裡面所蘊藏的含義就真的是——
展見星頃刻回神,心驚肉跳:“郡王爺,這是什麼地方,你慎言!”
他簡直是,一句比一句嚇人。
朱成鈞不說話了。
展見星自己定了定神,倒又覺得無可奈何起來:“你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會做那樣的事,何必胡言惹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