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鄉的小縣城,這個時間,大街上已經冷冷清清,但上海的街道依舊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顏曉晨突然想起了五年前來上海時的qíng形,她一個人拖著行李,走進校園。雖然現代社會已經不講究披麻戴孝,但農村里還是會講究一下,她穿著白色的T恤、黑色的短褲,用一根白色塑料珠花的頭繩扎了馬尾。她的世界就像她的打扮,只剩下黑白兩色,那時她的願望只有兩個:拿到學位,代爸爸照顧好媽媽。
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但是從來沒有做好,學位沒有拿到,媽媽也沒有照顧好!
難道真的是因為從一開始就錯了?
因為她茫然地站在校園的迎新大道上,羨慕又悲傷地看著來來往往、在父母陪伴下來報到的新生時,看見了沈侯。沈侯爸媽對沈侯的照顧讓她想起了自己爸爸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沈侯對爸爸媽媽的體貼讓她想起了自己想為爸爸做、卻一直沒來得及做的遺憾。
是不是因為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人,喜歡了不該喜歡的人,所以爸爸一直死不瞑目?
顏曉晨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是感覺連上海這個繁忙得幾乎不需要休息的城市也累了,街上的車流少了,行人也幾乎看不到了。
她的腿發軟,肚子沉甸甸的,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往下墜,她不得不停了下來,坐在了馬路邊的水泥台階上。看著街道對面的繁華都市,高樓林立、廣廈千間,卻沒有她的三尺容身之地,而那個她出生長大的故鄉,自從爸爸離去的那天,也沒有了能容納她的家。
一陣陣涼風chuī過,已經六月中旬,其實並不算冷,但顏曉晨只穿了一條裙子,又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不自禁地打著寒戰,卻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打寒戰,仍舊呆呆地看著夜色中的輝煌燈火,只是身子越縮越小,像是要被漆黑的夜吞噬掉。
沈侯接到程致遠的電話後立即衝出了家門。
在沈侯的印象里,不管任何時候,程致遠總是胸有成竹、從容不迫的樣子,可這一次,他的聲音是慌亂的。剛開始,沈侯還覺得很意外,但當程致遠說曉晨的媽媽全知道了時,沈侯也立即慌了。
程致遠說曉晨穿著一條藍色的及膝連衣裙,連裝東西的口袋都沒有,她沒帶錢、沒帶手機,一定在步行可及的範圍內,但是沈侯找遍小區附近都沒有找到她。沒有辦法的qíng況下,他打電話叫來了司機,讓司機帶著他,一寸寸挨著找。
已經凌晨三點多,他依舊沒有找到曉晨。沈侯越來越害怕,眼前總是浮現出顏媽媽揮舞著竹竿,瘋狂抽打曉晨的畫面。這世上,不只竹竿能殺人,言語也能殺人。
沈侯告訴自己曉晨不是那麼軟弱的人,bī著自己鎮定下來。他根據曉晨的習慣,推測著她最有可能往哪裡走。她是個路盲,分不清東西南北,認路總是前後左右,以前兩人走路,總會下意識往右拐。
沈侯讓司機從小區門口先右拐,再直行。
“右拐……直行……直行……右拐……直行……停!”
他終於找到了她!
清冷的夜色里,她坐在一家連鎖快餐店的水泥台階上,冷得整個身子一直在不停地打哆嗦,可她似乎什麼都感覺不到,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台階上,面無表qíng地盯著虛空。他的小小,已經被痛苦無助bī到角落裡,再無力反抗,一個瞬間,沈侯的眼淚就衝到了眼眶裡,他深吸了口氣,把眼淚bī了回去,車還沒停穩,他就推開車門,衝下了車。
沈侯像旋風一般刮到了曉晨身邊,卻又膽怯了,生怕嚇著她,半跪半蹲在台階下,小心地說:“小……曉晨,是我!”
顏曉晨看著他,目光逐漸有了焦距,“我知道。”
沈侯一把抱住了她,只覺得入懷冰涼,像是抱住了一個冰塊。顏曉晨微微掙扎了一下,似乎想推開他,但她的身體不停地打著哆嗦,根本使不上力。
沈侯打橫抱起她,小步跑到車邊,把她塞進車裡,對司機說:“把暖氣打開。”他自己從另一邊上了車。
本來顏曉晨沒覺得冷,可這會兒進入了一個溫暖的環境,就像有了對比,突然開始覺得好冷,身體抖得比剛才還厲害,連話都說不了。
沈侯急得不停地用手搓揉她的胳膊和手,車裡沒有熱水,也沒有毯子,他自己又一向不怕冷,沒穿外套,幸好司機有開夜車的經驗,知道晚上多穿點總沒錯,出門時在T恤外套了件長袖襯衣。沈侯立即讓司機把襯衣脫了,蓋在顏曉晨身上。
司機開車到24小時營業便利店,買了兩杯熱牛奶,沈侯餵著顏曉晨慢慢喝完,才算緩了過來。
沈侯依舊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摩挲著她的胳膊,檢查著她體溫是否正常了。顏曉晨抽出手,推了他一下,自己也往車門邊挪了一下。
沈侯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輕聲說:“車門有點涼,別靠車門太近。”
他主動挪坐到了另一側的車門邊,留下了絕對足夠的空間給顏曉晨。
顏曉晨說:“怎麼是你來找我?程致遠呢?”
沈侯說:“曉晨,你先答應我不要著急。”
顏曉晨苦笑,“現在還能有什麼事讓我著急?你說吧!”
“程致遠在醫院,他沒有辦法來找你,所以給我打電話,讓我來接你。”
顏曉晨無奈地輕嘆了口氣,“我媽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