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要四十五分鐘,算上往返公司的時間,兩個小時都用不到。既然池易暄上回願意借我,那麼今天便不叫偷。我從衣櫃裡拿出上次那套西服穿上,將襯衣扎進西褲,又學著他的模樣,對鏡系好領帶。準備就緒後,將裝有簡歷的文件夾夾在腋下,走到玄關換鞋,餘光從鞋櫃之上的鏡子裡捕捉到自己的身影時,忍不住愣了一秒。
打理整齊的發、熨帖平整的袖口。鏡子裡的我會被人喜愛,是因為我穿著池易暄的衣服,因為我模仿他的一舉一動。
醜小鴨偷穿人類的衣服,也許能夠糊弄別人,池易暄卻能一眼看穿我的本色;而我卻無法看清他,就像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不喜歡吃奶油蛋糕。
我抬手摸著髮膠塗抹過的頭髮,硬得像塊餅,怎樣都按不下最上面那一撮。突然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可笑又滑稽,不知道為什麼偏要去湊這個熱鬧。人家給我面試機會,可能只是不想食言,說不定這會兒正在辦公室里捶胸頓足地後悔他那天到底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將應屆畢業生擠破腦袋都搶不到的機會送給一個夜店裡陪酒的男模,多麼丟臉啊。
飄飄然的心情忽然就漏了氣。我回到池易暄的臥室,一顆顆解開西服紐扣。他不喜歡我出汗,會弄髒他的衣服。
脫了西服,用手撫平褶皺,掛回衣架;再解下領帶,拉開衣櫥下方的抽屜。
抽屜被隔板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塊,裝領帶的小方格靠外,最大的方塊靠里。卷完領帶,我在地板上坐下,忍不住將手伸進大方格。裡面放著他的工作Offer、池岩和媽媽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還有我們的家庭合照。
昂貴又珍惜的物件,被他小心收藏在這兒,上面連灰都沒有,沾著淡淡的花香,是懸掛在衣櫃一角的芳香劑香片。
再往下翻,有他的高中獎狀、初中畢業合照。我像個小偷,偷出他的回憶,以為這樣做便能夠找到解謎的線索。
柜子就要翻到底了,我不得不趴下身,將整個手臂都探進去,摸到一塊扁平的硬塑料盒。我費力將它摳出,拿出來之前用指腹在塑料盒下摸了一把,好確認下面再沒有任何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拿到光下。
是Paul Anka的唱片。我差點以為自己眼花。
它與池易暄放在客廳里、經常使用的那張有明顯區別,區別在於眼前這一張我熟悉得閉上眼都能勾畫出封面的模樣。
1963年發布的黑膠唱片,從洛杉磯寄出,飛躍大洋來到我手中。是我吃了一個學期的食堂、還了18個月的貸款、是那張池易暄說他早就扔掉了的原版唱片。
封面上的Paul Anka面帶微笑,與我對視。People say that love『s a game. A game you just can’t win.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好像有子彈雨從天而降,打得我茫然又失措、狂喜又困惑。
直到我走到玄關處,才回神,我發現自己差點就要衝出門去找他。
臨門一腳才發現自己又要犯錯,我慌忙折返回臥室,將地板上的唱片收起後放回抽屜最下層的位置,再將他的獎狀、作文、和禮物,全部歸回原位。餘光瞥見鏡子中的自己,多麼狼狽,臉紅得像是醉了,醉得無法醒來,嘴角都咧到耳根,大口喘氣的樣子,比我在CICI連軸轉上十個小時還要誇張。二十三歲的人了,怎麼還和十三歲的小孩一樣肆無忌憚地笑,要是被我哥看見了,又要說我什麼都寫在臉上,以後會被人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