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是聽過許多遍,否則不至於幾秒就能聽出區別。此刻他的表情生動極了,如風格明艷的油畫。不知道他現在最想要說什麼,是質問我翻他的東西,還是著急忙慌地搜尋藉口。
回應我的,依然是能殺人的緘默。他喘息著,呼吸聲卻輕,我看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而後卻猛然定格,仿佛演出突然卡殼的演員。是他在默誦台詞,還是在算計劇情?我們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對視,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又像是從噩夢中驚醒,深吸一口氣後闊步朝我走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唱片封面,「啪」一聲重重拍在餐桌上。
他走進廚房,背對著我開始洗手,黑色背影像尊沉默的雕塑,流水聲成為單調的背景音。
他是天底下最難解的謎,我無法讀懂。
因為不理解,所以想要破壞。這不好,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我扶著沙發扶手,從地板上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你當初為什麼要從夜場撈我出來?」
背景音消失了。池易暄拿過毛巾匆匆擦了兩下,「那種工作,正常人都不會做。」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去那種地方工作,你不是應該很高興嗎?」
他轉過身來,眼神古怪地將我打量:「又怎麼了?」
好像認為我又要發病,說些胡話。
「我就是大家眼中扶不上牆的爛泥——你希望所有人都這麼看我,不是嗎?」
「我今天沒心情聽你胡說八道,要發瘋的話出去發。」他放下擦手巾,從我身邊走過,就要去關上黑膠唱機的實木蓋子。
無名火一股腦上涌。我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拽他回來。
「正常人家的哥哥都希望弟弟好。」
為什麼你不希望我好?
韓曉昀為了幫他弟弟找工作,在CICI俱樂部工作時還不忘打聽客人做的什麼工作、是否跟弟弟的專業沾邊,業績掉了三名,醉酒說胡話時也念著幫弟弟要名片。
池易暄被我拽得身形向後晃了晃,眼裡有慍色,耐著性子說:
「我也希望你好。」
他在我面前連表演的欲望都沒有,仿佛三腳貓功夫的演員,嘴裡念著劇本里深情的台詞,腦中想著殺青後分發的盒飯。
殊不知我就盼著他說出這句話。
「是嗎?所以這是你面試時選擇我的理由嗎?」
池易暄呼吸一滯,眼珠頓時滾到眼底,那隻被我握住的手臂變得僵硬,防禦的姿態。而後他閉了下眼,沉默的寬肩鬆懈下來,轉頭向我,語調一如既往地平靜:「Cindy和你說的?」
他疑惑地望著我,仿佛我問了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你覺得是我的原因,對嗎?你覺得是我毀了你的工作機會?」
不然呢?天真的我還曾為他努力找藉口:他可能是怕我偷懶耍滑、敗壞公司的名聲。我咬緊牙關,「我是真的打算好好工作,不會耍滑頭。我打算從CICI辭職……」
「是不是我面試你,會改變最終結果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