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那張我從鼓浪嶼寄出的、他曾說寄丟了的明信片。
明信片被裁剪成可以塞進錢包的大小。顫抖著手翻到反面,是我五年前的筆跡,簡單四個字,鮮明得刺痛眼眶:
哥,我愛你。
第44章
十八歲的愛是愛情嗎?十八歲的我,連老師手把手教學的數學公式都記不清楚,沒有解法的愛比博物館裡的抽象畫還要晦澀。該怎樣描繪愛情,才能不讓它顯得失真?我愛白雲與藍天,愛新年炸響的第一聲鞭炮;我愛暴雨天,愛廈門撫過我臉龐的、腥濕的海風;我愛投寄明信片時新漆的綠色郵筒;愛你。
我像愛自己一樣愛你——多麼希望,我能像其他人一樣說出這樣浪漫的情話,可惜我對自己的愛寥寥無幾,因此愛變得無法量化、無法比較。世間一切無法與你並排擺放。
走在回民宿的路上,路過便利店,買了兩聽啤酒。我與池易暄一人一聽,坐在長青苔的石階上,那時他還沒學會抽菸,我還沒學會喝酒。我將銀色的鋁製拉環套在指尖上,想像它是根不會氧化的銀戒。
十八歲的我,與二十一歲他;愣頭青的我,與聰慧又憂鬱的他。蟬鳴即將消亡,夏天的手指撥弄著頭頂的槐樹,洋槐紛紛揚揚如飛雪。我們探討人生、幻想未來,唯獨不聊愛情。也許我們在愛情中都顯得遲鈍。
洋槐落在他的睫毛上,擾得他一連眨了好幾下眼,多調皮。曾是暖色調的他,與曖昧的雨天、冰藍的海都相配。我前傾身體,探出指尖,幫他掃掉睫毛上的洋槐。
他不再不舒服地眨眼,轉頭向我,深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朦朧的我。
我鬼使神差地抓過他的左手,湊到鼻尖碰了碰。
「哥,怎麼這麼香?」
他一愣,將手收回,「洗手液。」
「我是什麼味道?」我將鼻尖抵在他肩頭,深深地嗅著,眼珠向上轉去,想多看一看他。
他笑,食指點在我眉心,將我往後頂了頂:「酒味。」
我安靜地望著他,將他的一切攏進眼底,心中卻忐忑,小鹿失措地撞。明信片被我投進了郵筒,寫信時他幾次三番想要偷看,我堅守陣地,到最後都沒有告訴他我寫了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下愛。這樣肉麻的話,只有鼓浪嶼的郵筒才知曉。其實我原本想要寫下許多心愿,祝福他前程似錦,不知道為什麼提筆時,卻寫下了自己。
現在回想起來,後來我去問池易暄最近信箱裡有沒有什麼消息時,他的回應略顯微妙:寄丟了。而不是像我那幾個兄弟一樣,說他們沒有收到。他從未問過我到底寫了什麼。我居然還鬆了一口氣,心想還好寄丟了。
熟悉又美麗的金色沙灘,同寫下愛的藍墨水一起席捲回憶。我逃也似的離開了他的公寓,獨自在街上流浪,雙手插著兜,每走幾步,都要將口袋裡的明信片拿出來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