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午去了林巧兒的墓地。齊滿米買了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老喬蹲下來和林巧兒說:「老婆,齊滿米來看你了。你看他長高了多少。」
齊滿米眼睛紅起來。墓碑上的林巧兒笑得特別開心。齊滿米想她應該已經見到六個半月大的「開心」了。她會在那邊把「開心」繼續養大。
他們在墓園邊的長椅上坐了會兒。天氣很好。老喬咬著香菸濾嘴,笑說:「你不知道吧,王芝銳孩子也出生了,一個大胖小子,人出生就是美國人。冒冒老婆也懷孕了,預產期在十二月。」
齊滿米沒接話。老喬訕訕拍拍齊滿米的肩膀,說:「嗨呀,反正大家都挺好的。」
他們都知道,中間漏講了一個人。但是他們誰都沒有提出來。
晚上老喬送齊滿米去火車站。他插著褲子口袋,自嘲道:「要不是送你,我可不來火車站我跟你說。不然我就該看見4號窗口的售票員換人了。」
齊滿米又抱了抱老喬,說:「喬哥,多保重。」
齊滿米捏著車票要過閘坐車的時候,老喬忍不住追上去叫道:「齊滿米,你能不能別恨王垠丘。齊滿米,他....」
齊滿米轉回頭,老喬泄氣一般朝自己搖了搖頭。
第30章 分手(七)
王垠丘過閘,幫陳桂蘭提著行李袋,拎到火車站大廳。他教的那班四年級學生當中有個蠻活潑的男孩子,綽號叫雞仔。雞仔前幾天一個人在家,父母一個在廣東打工,一個在塑料廠加全班。加全班的媽媽陳桂蘭半夜回到家,發現雞仔發高燒發得已經昏過去。她抱孩子去鎮衛生所,躺了一夜都沒退燒。一夜後,雞仔醒來,一隻眼睛燒得再看不見。
王垠丘知道這件事,是那天陳桂蘭拖著雞仔等在他的房門前,一對極瘦弱的母子,垂頭站著,像對遊魂飄在堆滿雜物的走廊上。陳桂蘭,四十歲,在塑料廠工作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坐過火車,沒有出過城。她想求王垠丘帶她去王垠丘來的城市看那所著名的眼科醫院。
陳桂蘭把存摺里的錢都提得精光,打包了一隻大行李袋來找王垠丘。
那天傍晚,王垠丘擠在火車站的買票隊伍里買到了三張站票。他們一路靠在兩節車廂中間的行李架邊。下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王垠丘帶他們在車站附近的山東餡餅店吃了頓晚餐。陳桂蘭弓著背,有點茫然地望著遠處燈火通亮的大樓。他們頭頂的燈光像雨落下來。王垠丘沒什麼胃口吃東西。他坐在塑料靠椅上,不知道為什麼,有種犯罪分子重回犯罪現場的恐慌與不安。
他們在醫院掛好急診號之後,陳桂蘭起身拿著巨大的玻璃水瓶去護士站要熱水。雞仔晃著自己的兩條腿,和王垠丘說:「王老師,謝謝你。」
王垠丘揉了揉他的頭。雞仔問:「你能不能和醫生先說一聲,就說,沒什麼大不了,不治也沒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