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台上依舊寂靜,滿台的人只能聽見旌旗在風裡獵獵肅殺之聲,仿佛這裡正在進行一場沒有兵戈交響的廝殺,他們屏息凝神,雙目不眨地盯著高座上的蕭霽寧。
就連京淵都一度失了面上的平靜,手攥緊成拳下意識地往蕭霽寧的方向邁了一步,但又很快停住。
沒人會在這時第一時刻出聲,因為他們一旦出聲轉移話題,或是直言蕭霽寧不會騎射的事,那都是在打蕭國的臉,在打蕭霽寧的臉,等於在承認蕭國的皇帝是個連騎射都不會的廢物。
所以不管是同意還是拒絕,這個口都只能由蕭霽寧來開。
阿史那克笑了一聲,道:「如果陛下您不願意——」
「你說……」
就在眾人都以為到頭來,坐上位置的是這麼一個連正面回答都不敢的懦弱皇帝,大蕭今日非要狠狠丟一次臉面的時候,蕭霽寧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些虛無縹緲的悠遠,緩慢卻不容置喙地打斷阿史那克的話。
他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緩緩走到御桌旁,卻並未走下台階,而是駐足禮站在高台上。
阿史那克還見到他眼裡的茫然迅速化為一種空洞,而那空蕩蕩地目光也隨之下移,落到他的身上,問他道:「你說,你要與朕比射箭?」
「是的,雲楚陛下。」阿史那克眼底的興味更濃,他稍作彎腰,視線卻並未低下分毫,死死地盯著蕭霽寧。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那膚白勝雪,看著孱弱如風的少年皇帝眼眶竟是微微紅了,瞳面還盈著一層薄如秋霧的水光,讓阿史那克差點以為自己把人欺負哭了,可是下一瞬少年卻是輕輕笑了起來,且這笑容越來越大,最後他負手昂首對著晴空大笑不止,就好像聽到一個極其可笑的笑話一般,叫所有人都錯愕不已。
阿史那克倒不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他只是好奇:「陛下,您在笑什麼?」
少年重新低下頭來望著他,可是眼眶周圍不見一絲紅,眼裡倒是有著些水光,可阿史那克已經分不清這是他方才所留,還是他仰頭笑出的淚花。
「阿史那克。」蕭霽寧喊著阿史那克的名字,但這一回他的聲音不再輕弱縹緲,而是清晰明朗,仿佛方才眾人看到的一切只是錯覺。
少年還很坦然承認道:「你可知,朕從未學過騎射。」
蕭霽寧現在承認的如此爽快,倒叫阿史那克有幾分訝然,可不待他說話。
蕭霽寧便將手背在身後,順著台階從高台上逐步而下,衣帶翻飛飄舞,他抬起手,望著自己養尊處優、細白如玉的手指,高聲道:「大蕭滿朝百官,皆可為朕作證,朕這雙手自出生之日起,就從未碰過弓箭。朕更不像你們突厥的孩童,在還未行走時,家裡就會備有一套玩耍用的弓箭,等他們學完走路,便會開始學騎馬——」
他在阿史那克面前站定,堅聲道:「因為那是你突厥的生存之本,卻不是朕的生存之道。」
阿史那克不明白,為什麼蕭霽寧明明是比他要矮上些許的個頭,可當少年這樣面對面地站在自己身前時,他也依舊感覺蕭霽寧坐於帝椅,高高在上,離他遙遠無比,正如他所誇讚他的那樣,是天邊皎月,空中浮雲,是他永遠不可觸碰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