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妄还想抬手制止,却发现指尖已开始沙化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像一抔被风吹散的烟灰。
到最后,他连嘶吼声都来不及发出,被风一卷,便消散在净火照彻的苍穹之下。
赤霄剑感应到寻月急速溃散的神力,剑身震颤,“嗡”的一声挣脱地面束缚,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叶凝周身由剑气凝成的结界“咔啦”碎裂,她踉跄一步,抬头起头,视线不自觉地追着赤霄剑望去。
她瞧见寻月立在光雨中心,神力几近枯竭的他连发梢都已泛白,却仍固执地抬手,将最后一缕神格之光推向归墟最深处。
“寻月——”
叶凝再也等不及,踩碎水面,一步一跌冲向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就在他膝盖弯下的刹那,她扑向寻月,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肩背,把他整个人托住。
冰冷的身体重重落在她胸口,轻得像灰烬,又重得像山岳倾倒。
叶凝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把脸埋进他颈窝,哽咽道:“不许死……你说要带我回家的……只有你在……芳菲院才是家……”
寻月一怔。
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的悸动,那些从不敢对她表露的欢喜,此时此刻,因她短短几字,竟如洪荒决堤,轰然冲垮所有堤岸,再收不住半分。
小姑娘放声大哭,一脸的哀伤的神情就这般直直撞入心底,寻月的眉心一下便蹙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去擦她脸颊上的泪:“阿凝,别哭……”
叶凝便真的把哭声硬生生咽回肚里,只剩细碎的抽噎在喉头一颤一颤。水雾未散的大眼里盛满惊惶与不舍,却倔强地睁得圆亮,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的人。
若非生死关头,这模样,当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乖觉。
寻月指尖滑进她凌乱的发间,一下一下梳平那些被血黏住的丝缕。
火光在他瞳底摇晃,映出她泪湿的脸,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钟情于你,很久了。”
叶凝眼皮一颤,挂在长睫上的泪珠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寻月不厌其烦地再次为她拭泪。他努力弯了下唇,想留给她一抹温暖的笑,可神力已经枯竭,他就这么动动手指,牵牵嘴角,便已耗光了所有精力。
怀里的人忽然重得她托不住,叶凝双膝被带着砸向水面,溅起的水花扑在她裙角。
她慌得五指乱抓,一把扣住他冰凉的手,掌心贴掌心,想把全部温度都渡过去。
“我也心悦你!”她声音抖得不成句,却倔强地抬高,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失去的神力统统喊回来,“所以你不准死,不准丢下我!我们一起走,回芳菲院,十里桃林都开花了,我……我还等你一起酿酒呢!”
寻月笑了起来。
那是种近乎满足的笑。
原来爱慕之人也恰好心悦于自己,是世间最侥幸的欢喜。
他有这样的幸运,只可惜,拥有的不多。
生命的最后,寻月用那双近乎透明的手,摘下腰间刻有青凤纹案的玉佩,将残留于虚空中的一缕戾气召来,封于玉佩之中。
他将玉佩塞到叶凝手里,“阿凝,“我走后,青凤神力一分为二:其一融于你掌中神弓,永为镇邪之矢;其二栖于此玉,封印戾气。桑落族内玉镜湖乃九洲灵脉之眼,至纯至净,你一定要亲手将玉佩亲手沉于湖底,以我最后一点余力,长守太平。”
叶凝哭得失了声,喉咙里只剩断续的抽噎,拼命摇头,仿佛只要不应下,离别就永远不会成真。
寻月却再也没力气等她的回答。一股甜腥涌上喉间,他强忍着将它咽了下去。
“阿凝,忘了我吧。”
双手无力地垂下,一双长眸却流连于她的脸庞,久久不肯离开。
“去酿酒,去看花,去游历四方,却喜欢别人……好好活。”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连带着他的呼吸,与眼里的光彩,也一同微弱下去。
从指尖到手腕,从胸腔到眉心,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
叶凝双臂还僵在半空,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形状,可怀中已空,只剩万千细碎的金光,像流萤,自她指缝间匆匆穿过。
风一拂,便什么也没留下。
那一刻,阴雾散尽,唯有青凤残影在天际盘旋,哀鸣阵阵。
第九十一章
识海深处,天地寂寂。
一片映着叶凝悲恸剪影的金色叶片自巨冠飘摇而落,悠悠坠下。
玄极立于树下,雪色拂尘一扬,一缕碧青流萤自叶脉间倏然钻出,旋舞三匝,落于地面。
光芒炸裂,化作女子身形。
叶凝怔怔地站着,瞪大着双眼,泪痕干在脸颊,歪歪扭扭,像两道裂开的瓷纹。那滔天的痛与哀还紧紧裹着她,像一股拧紧的麻绳,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闷痛到窒息。
这样的痛,并非旁人隔岸的“感同身受”,是筋骨被一寸寸碾碎、心脉被生生扯断的切肤之痛!她亲自尝过,亲自熬着,一分一厘都烙在魂魄上,谁也替不了,谁也拆不走的痛。
受她情绪影响,识海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好似谁扯来一方巨大的墨色幕布,将原本澄澈的苍穹压得低低的。平静的水面翻起涟漪,一圈接圈扩散,连成汹涌的暗潮。
叶凝怔然望着面前那棵高耸入云的树,半晌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