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芜厌则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掩去眼底波澜,默默退到一旁。
千灵气喘吁吁停在院门口,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捏着封叶子信,浑然不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在看到楚芜厌也在凝露宫门口时,明显怔了怔,满脸急切顿时变得犹豫起来,攥在手里的信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叶凝抬眼一扫,颊边残红未褪,眸底水雾未散,声音却已平得不见波澜:“风眠来信了?”
千灵轻应一声,这才提步上前,先朝两人依次敛衽行礼,随后将信笺双手奉至叶凝面前。
叶凝双指一并,灵力如丝,隔空将信笺牵至掌心。
她正欲拆封,忽然听到千灵轻轻“咦”了一声,便停下手里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原本荒芜的宫殿外,此刻竟绿意葱茏。
藤蔓攀着残壁,嫩叶在月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一簇簇鲜花从石缝里探出,花瓣薄如蝉翼,风一过,花香馥郁,几乎看不出戾气留下的痕迹。
盎然春意一落进眼里,叶凝立刻想起方才唇畔的灼热,耳根瞬间烧得发烫,她却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悄悄用余光去看身旁的那个男人。
不同于叶凝做贼般的偷看,楚芜厌正光明正大地望着她。
于是,叶凝便再一次,猝不及防的,跌入那一双氤氲缱绻的眼。
攥在手里的信纸被捏出“咔”一声轻响,她立马收回视线,却因太过慌乱呛了口冷风,剧烈咳嗽起来。
见状,千灵立马上前一步,想要替她顺气,叶凝却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在千灵转身离开之际,她终于止住了咳嗽,便又赶忙叮嘱了一句,道:“今日所见,不必向外多言。”
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千灵挠挠头,一时没明白她家圣女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什么?是神君深夜出现在凝露宫,还是凝露宫的植被重新长起来了。
但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不敢不从,只在心里犯了会儿嘀咕,便立刻恭恭敬敬应了声是,转身便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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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千灵前脚刚走,叶凝与楚芜厌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周身的空气瞬间被两人眼波交汇刹那的火光点燃,连夜风也被染上了一丝灼热的烫意,纷纷扰扰从墙头拂过,卷起一朵蔷薇花,吹落到月光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叶凝下意识地攥紧手中信笺,凝视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萦绕在鼻尖花香被霸道的檀香冲散,那独属于他的气息混进夜风,吹得她睫羽轻颤。
两人之间只余一拳空隙,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她的急促,他的沉重,交织成同一节拍。
楚芜厌垂眸静静望了她片刻。
忽然,他轻轻一眨眼,眼底眸光流转出一抹轻柔的涟漪,笑意便从眼底漫出来,先是眼尾,再是唇角,一点点绽开。
叶凝愣了半瞬,随即也忍不住弯起唇。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无声地笑得越来越深,仿佛方才的情浓时的暧昧、被人撞破后的窘迫、以及那一点不自在的尴尬,全在这一眨一笑里化成了清风,
不知过了多久,楚芜厌敛了敛笑意,看了眼她攥在手里的那封信,问道:“你派风眠去宁妄身边盯着了?”
叶凝也跟着敛去了笑意,抬手看了眼手中的信,轻轻“噢”了一声,才缓缓道:“是她自己求着要去将功折罪。那日我初醒,正要寻你,便瞧见她跪在门外。她说百年前下山,偶遇了苏望影,两人也算是生死之交,便找了家茶肆小坐了会儿。那时,她不知他是邪神,被他一句‘可复活二殿下’的鬼话迷了心窍,竟将桑落族结界方位告知于他,还替传递了我与苏望影那场并不存在的婚约。如今她知自己铸下大错,自愿去诱邪神出巢,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楚芜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他不语,叶凝便也垂下眸,兀自拆开手里的信件。她用的是凡界最寻常的纸笔与信笺,字迹歪歪斜斜,墨色忽浓忽淡,一笔三顿。纸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浆糊,显是才写罢便匆匆折起。
她一目十行扫过信纸,将信递给楚芜厌,道:“风眠在信里说,宁妄掳劫散修,强行灌注妖气,令其堕化为魔。如今魔兵已逾十万,正日夜操练,随时可能发兵三界。”
楚芜厌接过信,一时静默无言,指尖却用力一拢,将信纸一角捏得微皱,那双方才还温情脉脉的长眸中,此刻乌云已堆叠,只余下晦暗的风暴在瞳孔深处翻涌。
他看向手中的信纸,视线一扫,余光落在纸张缓缓定住。
那里有一行叶凝未曾注意到的小字。
他转身走回到凝露宫院门口,将信纸拿到近前,借着檐下琉璃灯盏散出的光,仔细辨认着那句风眠似乎想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的话。
叶凝抬脚跟了过去,追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楚芜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道:“信最下端还有行小字,宁妄听说叶藜回来了,想见她一面。”
果然,叶凝面色猛地一沉,一掌扬飞他手里的信,脱口怒喝道:“他哪来的脸,还敢再提阿藜?!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灵力已凝成寒芒,正要震碎半空的信纸,忽然,“啪”一声脆响自身后响起,一道赤红长鞭破风而来,在灵力坠落的瞬间卷住信笺,猛然收势。
纸页被鞭风一带,旋身落入旁侧伸出的素手中。
叶凝回身望去,只见叶藜站在石径另一头。
天光暗沉,她的面容与身影都已融在夜色之中,唯有手中握着的妖骨鞭透着些许并不明亮的、暗红色的光。
她正借着这抹暗光细细读信。
叶凝眼皮骤跳,身形比声音更快一步掠出:“阿藜别去!别见他!”
叶藜却侧身一闪,避开了她伸到面前的手,将信按折痕原样叠好,小心收了起来,轻声道:“阿姐,我觉得,我该去见他一面。”
叶凝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叶藜。
她立在殿墙外的那棵扶桑树下,稀疏枝桠间,月光碎如星屑,细细筛落,映得她的眉眼明艳动人,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愈发深刻立体,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倔强来。
叶凝颇有些无奈,对于她这个亏欠良多的小妹,她是既舍不得说重话,又不忍任她去冒险,只好苦口婆心地劝道:“阿藜,他已经不是苏望影了,你若贸然去见,会有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