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听人说起船难的后续、社会的议论,要么是在狭窄封闭的出租车内,要么是隔着冰冷的电视屏幕。
从未有一个瞬间像现在这样,那些遥远的喧嚣和纷争,如此真实地扑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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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的瞬间,嘈杂的声浪瞬间灌满了耳朵。那些忽高忽低的争执声、记者的追问声、遗属的呜咽声,尖利得让人心头发紧。
李明眸忽然生出一丝悔意,竟莫名想掉头回家。
好不容易挤到一号法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外面的杂音被隔绝在外,她的头痛才稍稍缓解。
她到得不算早,刚坐定没多久,法槌就敲响了,庭审正式开始。
那些拗口的法律术语、严谨的庭审流程,李明眸听得一头雾水,思绪忍不住飘远,想起了家里那叠小山似的烙饼,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直到被告席的门被推开,沈梦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才回过神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个身影。
在进来之前,李明眸想了很多沈梦庭的样子和神态——她就是为了见沈梦庭一面,专门来的庭审。甚至都不是为了船难。
她想知道沈梦庭是个怎么样的人。作为一个父亲,他唯一的继承人刚刚自杀离世。作为沈氏船业的董事,他麻烦缠身,被所有人指控。
这个人跟骆颖关系暧昧不明,却容忍了骆颖跟自己儿子的婚姻。
她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象了很多,关于沈梦庭的姿势、神态、表情,甚至包括他在法庭上会说的话。
却没有想象过他的异象——她没有往那方面想。
但在看到沈梦庭身上异象的那一刻,她也不觉得惊讶。毕竟在这个家庭中,其他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异象,沈梦庭也有,这称不上很奇怪。
所以她只是看着沈梦庭发愣。
虽然站在被告席上,但沈梦庭的背脊挺得很直,就算被几百人以不善目光注视着,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
他表现得非常强硬,甚至没有一丝刚刚丧子的悲恸。
后来有媒体报道,说他那天在被告席上的表现,就像他在登基加冕。
旁人只当是句讽刺的玩笑,可在李明眸眼里,这描述却很贴切——因为在沈梦庭的异象中,他的头顶有一顶王冠。
沈梦庭的长相跟骆绎声和沈思过有一些像,眉目过分精致,细看时有些秀气。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五官是否精致秀气,因为这个人的表情和神态都太冷硬了,光是走近他,都会让人觉得压抑。
如果其他人能看到他头顶的王冠,大概不会觉得突兀。因为沈梦庭是一个跟王冠很般配的人。
但异象之所以会成为异象,它一定意味着某些痛苦的秘密。
李明眸看着那顶王冠——那是一顶荆棘铸造的王冠。
荆棘条缠在沈梦庭的头上,嵌入他的颅骨,刺入他的皮肉,每根刺都造成了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伤口。铁锈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蜿蜒着流入黑色领口。
她看着沈梦庭被荆棘王冠缠到凹陷变形的颅骨,觉得那顶王冠大概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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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调查按部就班地推进,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语气铿锵,一条条列明沈氏船业涉嫌的罪名。而沈梦庭始终保持着笔直的坐姿,指尖未动,仿佛那些沉重的指控与自己无关。
直到举证质证环节,这场庭审才真正迎来了交锋的火花。
沈梦庭对面的第一公诉人,是海市人民检察院的大检察长。
所有人都预料,沈梦庭会带着疲态出庭,甚至会当庭向公众致歉,可他的表现却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强硬得近乎顽固。
他坦然承认了妨碍调查的部分罪名,却对“沈氏船业需为弗雷娜船难负责”的指控矢口否认。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的律师当庭提交了一份关键证据——弗雷娜号的黑匣子。
直到那一刻,众人才明白过来,沈氏船业此前耗费巨资打捞沉船,竟是为了找到这个能还原真相的关键。
黑匣子被当庭启封的瞬间,法庭内立刻响起一片哗然。
李明眸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前坐了坐。
黑匣子里的航海记录清晰完整,还有沈思过在船难发生前的操作录像。
画面中,沈思过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操作都规范无误,没有丝毫违规之处。
三位航海专家轮流出庭,经过细致核对,一致证实了录像的真实性——沈思过的操作不存在任何问题。
这个结论让整个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
李明眸也跟着茫然起来:既然沈思过没做错,那船难为何会发生?他又为何会选择自杀?
公诉人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如果你不认为沈氏船业该为船难负责,当年为何要刻意妨碍调查?”
“我们是商业组织,规避舆论风险是本能。”沈梦庭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清楚,即便今天有专家佐证,仍会有很多人将船难的责任推到沈思过身上——这就是舆论的本质。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孩子。”
“将他关进精神病院,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公诉人显然早有准备,紧接着抛出新的证据,语气带着质问。
沈梦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错。船难后他精神失常,固执地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我送他去精神病院,是想让他好起来。可惜,那里没能治好他,他最终还是发疯死了。”
他的坦然与毫无愧疚,彻底激怒了旁听席上的遗属。
有人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还有人情绪激动地想要冲上前,被法警及时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