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望著它,眼睛亮亮地望著它。那雙瞳孔過於明亮,過於漂亮了,讓小森蚺窘迫地垂下頭,把自己眼睛裡的難過全部藏起來。它害怕被弟弟發現自己心口不一。
好半天,弟弟「嘶」了一聲,夸它:「你挺聰明。」
這是弟弟頭一次正正經經地夸它,以往它學會一些字,弟弟夸它的時候很勉強。
小森蚺本該喜悅的,但歡喜不起來。心髒沉沉悶悶的,比睡覺夢見媽媽,再醒來時還悶。
弟弟要走了,這裡就只剩下它了……
它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甩掉大黑蛇出去找媽媽和弟弟,等能出去的時候,媽媽和弟弟還在不在這裡……
到時,它要怎麼找媽媽和弟弟。
小森蚺厭厭地想。它的腦袋那麼大,卻把這麼簡單的問題想不明白,想得腦子亂糟糟渾噩噩的。
耳蝸聽見弟弟再夸它:「好主意。」
弟弟說:「我先出去。」
小森蚺聽著聽著,快要哭了。雖然它說讓弟弟先出去找媽媽,雖然弟弟真的走了也沒有關係,但是弟弟一遍一遍地在它的耳邊說出來,它還是忍不住難受的。
沒有媽媽,現在又要沒有弟弟了。
這個漆黑的腥臭的岩洞裡,到最後只剩下它一條蛇,孤苦伶仃……
小森蚺想想以後只有自己,想想以後它要獨自睡覺,獨自洗澡,獨自覓食,獨自說話……身體像被大黑蛇咬了一口——比大黑蛇咬了還要痛,從頭痛到尾巴,從裡面痛到外面,從心口痛到鱗片,連不會轉動的瞳孔都是痛的。
它從來沒有這樣痛過,痛得它想哭。
小森蚺緊緊捲住尾巴,硬生生撐著讓自己不要哭。它比弟弟大,它們被關了這麼多天,弟弟沒有哭,它怎麼可以哭。
不能哭,哭了就不是艾麗莎了。
「嗚……」
在弟弟跳下岩石,在海水裡飛向洞口的時候,小森蚺到底是沒有忍住,嗚咽出聲。
弟弟在水裡停下,回頭疑惑:「怎麼?」
小森蚺把嘴巴死死抵在冰冷的岩石上,搖搖頭。
沒什麼,就、控制不住……
它從來沒有離開媽媽後又離開弟弟……從來沒有獨自去過哪裡——在森林裡的那次不算,那次有媽媽和弟弟,它只是幫媽媽運送一個人,很快又會在一起,不算分離。這次,再遇見,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去了……
也許弟弟已經成年了,或者已經老了……
弟弟小小的身體在水裡一竄,一瞬間去了好遠。弟弟穿著灰撲撲的小衣服,被幽藍的海水一裹,小森蚺登時感知不到弟弟在哪裡了。
小森蚺頰窩一酸,再也憋不住擠滿渾身的悲痛,「嗚」地一大聲哭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