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荎不知道該說點什麼,蘇遙自顧自接著道,「而且吧,我覺得他說不定對我有點意思。不然其實不用吃飯的,吃完飯他堅持要跟我一台車回來,還讓司機在後邊跟著。我們到地下停車場有一陣子了,他一直在跟我聊天,也沒催著要走。」
許清荎無言以對。
蘇遙把自己說樂了,笑了好半天,「我就隨便跟你說說,單身時間長了容易得妄想症,反正你不會笑話我。」
許清荎被青年沒心沒肺的笑容感染,同時一股涼徹心扉的自慚形穢不受控制地蔓延,鋪天蓋地將他吞沒。
美好的人值得同等的美好相伴,而不是被泥淖糾纏手腳。
「或許,不是妄想。」許清荎聲線突兀地有些嘶啞,他用力按著喉口痙攣般的顫動,艱澀道。
陸野坐上車,示意司機回公寓。他回國之後,最開始按陸驍的要求規規矩矩地在老宅別墅住了大半個月。他理解是養母交代下來的一片好意,生怕他沒有歸屬感。不過,實際上他哥是典型的空中飛人,一個月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總共沒見過幾回面的嫂子去了美國深造,偌大一棟宅子,百八十個工人幫傭圍著他一個人轉,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堅持了二十天,趁他哥叫他去辦公室交代工作的檔口,他以老宅離JK總部交通不便為由,提出想獨居。其實,同在二環之內,能有多不便。不過他哥理解他的小心思,囑咐了幾句,就由著他了。
他現在居住的酒店式公寓就在JK大廈斜對面,是一間三百多平的大平層,樣板間裝修,智能家居一應俱全,窗明几淨,空空蕩蕩。
他進門直奔浴室,三下五除二沖了個涼,忽略不需要馬上處理的工作,跳過睡前的運動和閱讀環節,避免大腦有機會進入思考與反省的狀態,徑直把自己按到了床上。
他一向作息規律,睡眠質量不錯,今天也沒有太過例外。只不過,許久不曾做過的夢,不期而至。
最初邁入那所校門巍峨的高中,他心底充斥著不安與排斥,但他沒有選擇。就像是陡然從落後的山村被接到繁華的首都一樣,他不接受,就沒有辦法繼續讀書。哪怕是適應了一年,被填鴨式教導所謂的禮儀規範,又降了一級,他在入學之處仍然顯得格格不入。
果然,這裡的人跟絕大多數的城裡人一樣,對他偶爾冒出來的方言和沒見過世面的土氣既好奇又嗤之以鼻。不過,與平時遇到的那些需要顧忌著陸家人面子,只敢背後說閒話的人不同,這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們的嘲笑和鄙夷更加肆無忌憚,自以為高級。他們其中一部分熱衷於學他說話的語氣,故意用各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交代他事情,再做恍然大悟狀:「我怎麼忘了,鄉巴佬連英文都磕磕絆絆,哪裡聽得懂法語。」他們自詡客觀,給他下了個「土帥」的定義。他們打探挖掘他的出身隱私,作為攻擊侮辱他的憑據。
陸野小時候雖然生活條件不好,但鄉野村落,歡快自由,母親將他養得無拘無束,絕不是逆來順受的溫吞性格。他試圖反抗過,被嘲諷了懟回去,被挑釁就還手。但在據理力爭之後,仍舊只得到他那位道貌岸然父親的訓斥與警告,他不服。可當見到素來端莊優雅的養母來到學校,不得不為他的衝動在更高一級的權貴面前低頭道歉時,他認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