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容岐這樣修養甚好的人也忍不住在心底罵了一句髒話,他轉回去抱住池竹西,將對方的頭搭在自己肩膀,想借給他溫度和寧靜。
「沒事的,沒事的,這不是那個夜晚。你在你的家,你的臥室,這裡是你的地方,你可以拒絕你想拒絕的一切。雷聲已經消失了,雨淋不進來,和你說話的人叫容岐,是你的朋友,記得容岐嗎?他在你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你了。」
頸窩逐漸感覺到了重量,容岐猜是池竹西開始放鬆了,他沒有撤開這個懷抱,依舊輕輕拍打著少年的後背,口中重複著簡單的那幾句話。
而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池竹西並未如他設想的那樣轉好。
少年將下巴擱在容岐的頸窩,毫無血色的臉上空白一片,黝黑的眼瞳像是黑洞,黑洞中的東西正由下至上死死盯著陰影中的某處,那是安瀾婭的位置。
安瀾婭被自己兒子盯得毛骨悚然。
她見過這樣的眼神,就在池竹西情況最不好的那段日子裡,他幾乎是成天用這樣的表情,這樣的眼神注視著經過身邊的每一個人。
能想像嗎,在溫暖豪華的別墅,一個小孩子坐在玩具堆里,陽光透過落地窗把一切都照耀得閃閃發光。唯獨那個小孩,他幾乎融入了自己的影子裡,不管多遠都能感覺到周身瀰漫開的死寂氣息。
他看不見你笑,也聽不見你哭,他不會理會和他說話的所有人,卻會旁若無人的自言自語,一個口吻天真爛漫,一個口吻澆薄宛如匯聚了全世界的惡意。
你驚慌失措地抱住他,卻感覺不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就是一個空掉的殼,沒人敢去探究操控著這句空殼是一個怎樣的靈魂。
仿佛只是沾染上一點,自己就會被黑色枯爪拖住,拽進某個無底的深淵。
安瀾婭不想承認兒子變成這樣是自己的過失,但這卻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當這份夾雜著愧疚和逃避的感情陳釀太久,就逐漸演化成讓她自己都感到莫名的恐懼。
她害怕面對這樣的池竹西,因為他的反常,因為自己的懦弱無能。
「我……」池竹西啞著嗓子說了這麼一個字後就又陷入了沉默,久到安瀾婭都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才又聽見他接著開口,「我好像遇到了池淮左。」
安瀾婭眼眶酸澀,幾乎想奪門而出。
容岐以為是對他說的,依舊保持著和緩的語調:「只是因為雨太大,雷太響,其實什麼都沒發生。」
「他說死的人是我。」
容岐抱著他的手驟然收緊:「不是那樣的。」
「我成年了,應該有自己的判斷,是這樣麼?」
「……你需要幫助。」
「謝謝你,我知道了。」
臥室的燈突然恢復了明亮,暖氣發出啟動的白噪,容岐鬆開手,只看見了一個面色如常的池竹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