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那個時代,孩子們是不必經歷這樣的流離失所與生離死別的。
她嘆了口氣,讓那女孩靠近說話:「你看庭中這些人,他們都是男人,你與他們一道打鐵,不僅辛苦,還不方便,你可是想好了?」
那孩子毫不遲疑地點頭:「回女郎,我想好了!我阿姊說,女兒家更不能怕辛苦。她讓我不要跟她一樣,落到只能任人擺布的境地。」
郗歸聽她這麼說,不由有些恍惚:這阿姊倒是個難得的女子,只是可惜了。
她沒有再問女孩那位阿姊的故事,而是抬了抬頭,掩飾微濕的眼眶。
「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二妞。」她遲疑著,按照之前牙行教過的那樣開口,「請女郎賜名。」
郗歸搖了搖頭:「等你以後有了想叫的名字,自己取吧。」
——就讓你的名字,和你選擇的命運一樣,握在你自己手裡。是好是壞,都由自已做主吧。
「那我要叫伴姊。」那女孩聽她這麼說,撫摸著腕間一圈看不出顏色的細繩,露出了一個與她之前行為完全不相稱的靦腆笑容,「我要帶著我阿姊一道活下去,她會一直陪著我的!」
「好。南燭,帶他們下去安頓吧。」郗歸說完,轉身朝廳中走去。
倉促回身的一瞬間,淚水簌簌而下。
第36章 籌碼
早春的山風還很是清冷,宋和身著短褐,背著柴筐,拖著沉重的步子,沿著北固山的山徑前行,直爬得渾身冒汗,腰酸腿軟。
這些日子,宋和按照郗歸的吩咐,在吳興與當塗兩地打聽走訪,暗地裡買了一船生鐵、熟鐵與鐵礦石運到京口,沒想到卻在渡口看到了謝墨麾下的西府軍兵士,以及徐州刺史王含手下的部曲。
宋和擔心自己無意中破壞了郗歸的謀劃,所以並沒有徑直找人運貨上山,而是拿著郗岑從前給他的信物,找到了一戶打漁為生的北府舊人,請他們幫忙看管貨船,並向劉堅傳遞消息。
劉堅派了幾人下山接應,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扮作樵夫,用柴筐裝了一些鐵礦石,打算先拿上山給郗歸看看。
山路陡峭,宋和每走一段路,便要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歇息一會。
他扶著路邊虬勁的老樹,看著山下來來往往的西府兵士,狠狠地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水——如果不是謝墨多事,他何必受這樣徒步爬山的辛苦?如果不是謝瑾多事,他又如何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時人喜好品評人物,這一輩的世家子弟中,有三人尤為出眾。
諺語云:「揚州獨步王雲度,後來出人郗嘉賓;大才槃槃謝家瑾,盛德日新郗嘉賓。」
這話說的,便是王平之、謝瑾與郗岑三人。
只可惜,時移世易,那個風流倜儻、文采卓絕的郗嘉賓已經死在了政治鬥爭中,而謝瑾與王平之卻作為勝利者,登上了朝堂的高位。
作為郗岑的得意門生,從桓陽落敗的那一刻開始,宋和的政治前途就已經被攔腰斬斷。
他痛恨謝瑾,可又不得不承認,自己依然無比地嚮往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