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這種時候,那群面容黝黑的粗獷男子,臉上便會浮現出孩子般的爽朗天真的笑臉,與面對自己一行人時的警惕全然不同。
直到這一刻,謝瑾才真正明白郗歸話中的含義。
這是高平郗氏的京口,也是高平郗氏的軍隊,與其他任何一座城池都不同。
出神之際,周遭再一次傳來了強烈的晃動感。
阿辛和護衛一道,護著謝瑾躲至空曠之處。
土石掉落的聲音,陶碗碎掉的聲音,混合著人們的尖叫聲、腳步聲,合併成同一曲難以描述的災難樂章。
直到地動停止,周遭也沒有恢復平靜。
臨街處有一面長長的粉牆,這兩年經歷了數次地動都安然無恙,甚至成為了地動後無家可歸者暫時的棲息地。
誰都沒有想到,方才的地動竟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摧毀了這麵粉牆。
另一群北府後人從遠處跑來,毫不猶豫地衝上去救人,沒有工具的,便徒手移開一塊塊碎磚。
謝瑾示意護衛們一道上前幫忙,儘管如此,所有人都清楚明白地看到,與這些建康來客相比,北府後人是何等地急迫,何等地毫不惜力。
周遭的青壯百姓比護衛們更早地加入了救援的隊伍,其餘百姓也帶著熱水和麻布,默契地為傷者處理傷口。
他們是如此默契,沒有遲疑,也沒有抱怨,只有利落的行動和付出。
儘管身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記,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屬於京口。
與他們相比,謝瑾、王含以及他們帶來的那些人,顯得過于格格不入。
謝瑾耳邊再次響起郗歸的聲音:「你不該勸我,謝瑾,你應該幫我。只有我,才能讓這支軍隊心悅誠服地為江左效力。」
他切實地感受到,與其他被世家把持的城池相比,京口是鮮活的。
它有血有肉,有著蓬勃茂盛、源源不斷的生命力,賦予了整座城市完全不同的氣質。
與陳腐的世家們相比,京口流民的後人如同新出的太陽,以自己的輝煌的光焰普照這座城市。
他們還沒有被世家侵蝕,還保留著那種本源的生命力。
那是熱烈的,也是危險的,更是排外的。
謝瑾可以改變一個謝墨,但很難改變一個群體。
他沒有辦法改變世家對京口流民的態度,也無法讓京口流民與世家合流。
尤其是,江左上下,還有無數人盯著他,他還有無數的顧慮。
與京口流民相比,世家雖多,但並不能形成合力。
更何況,桓陽退敗後,謝家烈火烹油,即便謝瑾沒有不臣之心,也早已經代替桓陽,成為其餘世家新的警惕對象。
對於京口,對於北府後人,他什麼也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