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諸事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針對北府後人的改造尚未完全結束, 她不想在這種時候與司馬氏並其餘世家對上,平白喪失了蟄伏發育的時機,所以寧願先在建康待一段時間,以免剛剛成婚便遠赴京口,將台城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郗聲欣慰地頷首而笑。
自打郗岑病逝之後, 郗歸便大受打擊, 行事常有過激之舉,先前勸他就任徐州刺史一職時, 言辭便很是激越。
郗聲原本還擔心郗歸會一意孤行,此時見她點頭,不免高興了幾分。
他看著郗歸沉靜的面容,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說道:「阿回,日後如何,你心中自有計較,劉堅、宋和等人也都有自己的主意。伯父老了,攔不住你們,只是你要記得你祖父的為人,記得咱們高平郗氏的門風,務必忠於王事、忠於社稷。」
郗聲的聲音蒼老而沙啞,郗歸拿起紅泥小壺,為他添上熱茶:「伯父放心,阿回此前所言,絕非隨意敷衍。終此一生,阿回必定始終以蒼生為念,以山河為念,不以私慾害社稷。」
她回答得雖然堅定,卻始終沒有提及郗聲所說的「忠於王事」。
郗聲緩緩搖了搖頭,直起佝僂的身子,看向台城的方向:「你祖父操勞半生,不過為了江左的安穩。北府流民軍之所以存在,便是為了拱衛建康。人人都贊郗司空拒胡族於淮漢,息斯民於江左。阿回,你——」
郗歸垂眼說道:「北府後人必將繼承祖父遺志,不遺餘力抗擊胡虜,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
郗聲不明白,這一個個的孩子,為何都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郗岑如此,郗歸也如此,始終不肯給出一個效忠司馬氏的承諾。
他是飽讀聖賢書的忠厚之人,一生仰慕父親,以公忠體國為念,可到頭來,卻眼睜睜地看著獨子謀逆,就連這個唯一的侄女,也對江左生了異心。
郗聲不贊同,但他已經老了。
他心知自己資質平庸,沒有什麼做大事的才能,也擋不住兒子和侄女的雄心壯志。
如此這般的點到為止,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傍晚時分,郗歸與謝瑾登上了返回謝府的牛車。
謝瑾按捺了一天,終是發出了郗聲沒說出口的疑問:「阿回,為什麼一定要如此呢?江左如今這般的安定局面,難道不好嗎?」
「安定?」,郗歸以手支額,倚在牛車一側,疲倦地閉上了眼,「江左如今的局面,安定二字,由何談起?」
牛車駛動,軋過青石板鋪就的地面,發出轔轔的聲響。
郗歸清冷的嗓音在這轔轔聲中響起:「建康城內,世家勾心鬥角,爭權奪利,司馬氏玩弄權術,陰謀算計;三吳之地,土著豪強廣收佃客,租賦兵徭難以為繼;上游荊江,桓氏擁兵自重,割據一方;大江以北,苻秦磨刀霍霍,劍指江南。如此亂局,江左何來安定?」
郗歸說的每一句話,都沉沉地砸在謝瑾心上。
她所講的四條,無一不是謝瑾懸在心頭的重擔。
為此,他終日乾乾,耿耿不寐,卻難有大的成效。
作為臣子,他沒有資格勸聖人放棄玩弄權術、平衡朝局的嘗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