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至少能夠告訴自己:只要你足夠優秀,便可以戰勝那些歧視。
可是,在這裡,家世的差距宛如天塹,普通人耗盡一生,也未必追得上一絲半點。
在京口的日子裡,郗歸清楚地看到,並非士族出身的劉堅等人,縱使擁有才能和抱負,也只能久久蹉跎。
可這畢竟只是一群人的懷才不遇,沒有危害到旁人的生計安危。
但內史卻是一郡百姓的父母官啊!
一個愚鈍不堪之人,怎能僅僅憑藉著家世,就成為無數生民命運的主宰者,決定一郡貧苦之人的征賦租稅?
破家縣令、滅門刺史,王定之這樣愚鈍的人,不知會怎樣地受人蒙蔽,不知會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非要如此嗎?」郗歸聽到自己這樣問道。
「我寧願大郎不去。」謝瑾嘆了口氣,「他那樣的資質,我寧願他一輩子待在建康,什麼官都不要做。可是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反對。」
「朝堂之上,我已經擁有了太多的權力,不該再在這種外任之事上,發表太多意見。我不能總是強勢,所以更應該把強勢的機會,留到江北禦敵的大事上使用。家族之內,謝蘊的婚事,原本就是長輩們的一腔情願,這麼多年來,她受了不少委屈。若有機會能夠彌補,族中諸位兄長,都會大加支持的。更何況,除了才能之外,王定之並沒有什麼大的短板。作為謝氏家主,我若連受了委屈的嫡親侄女多年來唯一的願望都要阻撓,如何能讓族人信服?江左如今已是內外交困,我不能再連謝家這一群人都擰不緊。」
第67章 細民
謝瑾頓了頓, 接著說道:「我只能沉默著,任由他們去議。」
郗歸忽然覺得很是悲涼,為會稽百姓,也為這個一塌糊塗的糟糕世界。
她閉了閉眼:「謝蘊求的, 其實也只是你的不反對吧?」
謝瑾沒有說話。
郗歸將碗筷嘩啦往前一推, 當下便要起身離席。
謝瑾連忙跟著起身, 抱住了因動作太猛而踉蹌了幾步的郗歸。
衣擺掃過食案,帶下了一堆碗碟, 發出一陣清徹爽脆的碎瓷聲。
謝瑾緊緊抱住郗歸:「阿回, 你聽我解釋!」
「還要什麼解釋?」郗歸深吸一口氣, 厲聲問道,「還有什麼好解釋的?不過是你們都有各自的顧慮,所以便要一郡百姓去做你們自私選擇的犧牲品, 替你們付出代價!」
郗歸的胸口因氣憤而劇烈起伏:「謝侍中, 你看看江南, 看看那些百姓在過怎樣的日子,你難道不會覺得心痛嗎?午夜夢回, 你們難道不會於心有愧嗎?!你們一個個地, 便是這樣高作廟堂, 這樣把民生疾苦當作兒戲!」
「不是這樣的,阿回,不是這樣的。」謝瑾抱著郗歸,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像是要與她融為一體, 好教她看清自己的一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