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郗歸的筷子擷向第三種鷺角黍時,謝瑾終於按住她的手背。
「阿回,我帶來了許多角黍,你明日再吃,今日天晚了,當心積食傷了脾胃。」
「知道角黍容易積食,還讓人這麼晚送上來?」
郗歸從善如流地放下筷子,一邊起身回內室,一邊隨口說道。
謝瑾跟著郗歸進去,看到她在妝檯前坐下,正對著銅鏡摘耳墜。
他走上前去,小心地為郗歸卸下釵環,又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為郗歸順著頭髮。
頭油的香氣隨著梳發的動作蔓延開來,謝瑾捻起一小束頭髮,不出意外地嗅到了與荊州相似的玉蘭花味,愈發覺得夜色濃濃,香氣醉人。
他看向鏡中的郗歸,輕輕攬住她的肩頭,輕聲開口,回答的卻是郗歸方才隨意問出的問題:「因為我想讓你早些吃到,阿回,是我自私,我迫不及待地帶著角黍過來,迫不及待地想讓你嘗到我的心意,所以才不顧夜深,讓南燭煮了角黍。」
謝瑾將下巴靠在郗歸肩上,在郗歸耳邊說道:「阿回,我想你,你呢?你可有一分想我?」
縱然古人曾用一千種一萬種方法寫過相思,謝瑾也不想重複那些含蓄的詩文,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一顆心剖白給郗歸看,根本不想要什麼含蓄蘊藉。
他只想直白地問:我想你,你想我嗎?
謝瑾閉上眼睛,感到郗歸的肩膀微微下沉。
他在心中輕嘆,隨即看向鏡中的郗歸,在她耳邊輕輕開口:「阿回,不要嘆氣,告訴我,你想我嗎?除開政事,除開北府,你有想起過我嗎?」
郗歸不明白謝瑾為何要逼她把話說得這樣明白。
「我每日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問有沒有江北的消息傳來。用過朝食後,我不是打理各地的生意,便是去校場看北府軍操練,還要操心京口的震後重建和淮北流民的安置問題。我擔心生意出了岔子,害得北府軍兩萬餘人的糧草跟不上;擔心北府軍訓練懈怠,擔心他們當中興起不正之風,敗壞了軍隊的風氣和戰力;擔心京口重建出了問題,讓徐州的百姓對郗氏失望;擔心淮北流民若安置不好,會影響北府軍往後的兵源;擔心部下紛紛反叛,發現我不過是一隻色厲內荏的紙老虎。」
郗歸眼角有些濕潤:「除此之外,我還時常夢到阿兄。」
她在鏡中與謝瑾對視:「我既想夢到他,又怕夢到他,我怕他斥責我將一切搞得一團糟,怕我做得其實並沒有那麼好,卻還在自以為是、沾沾自喜。」
謝瑾跪坐在郗歸身側,輕輕抬手擦去郗歸的眼淚:「阿回,你做得很好,不會有人比你更好了。」
「可是玉郎,我也會害怕。」郗歸握住謝瑾按在她眼下的指尖:「因為害怕,所以更要竭力去做,一刻都不敢放鬆。」
